检修管道比沈砚秋想象中更窄。她只能侧身挪动，左肩每撞一次冰冷的管壁，疼痛就顺着手臂窜到指尖。身后没人敢高声说话，只剩鞋底踩过积水的黏响。秦越提着维修灯走在最前，林骁断后，消防斧的木柄偶尔擦过铁壁，发出压低的闷声。北门的感染者虽被钥匙引开，却未必不会循声追来。林骁回头瞪了一眼，队伍里的金属碰撞声立刻停了。

沈砚秋趁众人等秦越拆一道卡死的隔离栅，打开从冷库带出的旧终端。屏幕闪了一下，先露出冻结的库存表，随后跳到登录界面。用户名栏里已经填着三个字：沈砚秋。秦越从栅栏前回头：“你的终端？”“按它的说法，是。”她不记得自己碰过这台设备。连续三次密码错误后，终端自动锁定。她没有再试，只查看系统时间：九月二十六日零点零三分，比她在冷库醒来早了几个小时。那时三号车尚未登记领用，A17也该刚刚入库。

本地缓存没有被锁。她沿操作记录往下翻，看见入库确认、冷链转移、异常扣减和人工覆盖。最后一项发生在零点十一分，正好早于装卸门温度升高。沈砚秋把屏幕递向林骁：“有人在零点十一分覆盖了A17的库存数字。”“覆盖是什么意思？”“把账改成他希望别人看见的样子。之后再出库，数量就显得合理。”记录里没有姓名，只留着权限级别。马会隔着两个人冷笑：“一个旧系统的时间戳，也能定罪？”“不能。”沈砚秋抬眼看他，“但能证明你交给我的配给表不是完整记录。”马会嘴角一僵，随即转开脸。

管道尽头是一扇向上的铁门。秦越用扳手顶住锁舌，林骁托着门板，两人一点点把它撬开。潮湿的冷风灌进来，夹着烟灰和焦糊味。外面是旧物流廊桥，顶棚塌了一角，雨水从断裂的钢筋间斜落，地面铺满碎玻璃。远处城市的灯几乎全灭，只剩几片火光贴在楼群之间。断层热留下的裂缝横贯街面，黑色沥青像被巨手撕开，裂口中不断冒出白雾。

林骁让所有人靠墙站好，逐个点名，数完后发现少了一名搬运工——正是先前在冷库门口持刀的男人。马会说他去找推车了。许栀却靠近沈砚秋，压低声音：“他一直跟在药品间后面，管道入口关上时，我没看见他进去。”沈砚秋想起那双沾着保温棉的鞋，没有立刻说出猜测，只把终端塞进内袋。现在揭穿一个人，可能比放任一个疑点更快让队伍散掉。

廊桥旁的临时休息室门锁完好。秦越检查线路，接通一盏昏黄顶灯；林骁决定停十五分钟，等雨势减弱。众人分水和压缩饼干时，沈砚秋把清单铺在桌上，只列出四项：饮水二十七箱，每箱十二瓶；燃料六桶，其中两桶盖松动；电池三十六块，九块鼓包；抗感染注射液可用不超过十二盒。许栀问：“其他东西不记？”“现在没人能守住全部物资。”沈砚秋搁下笔，“清单越完整，越像一张供人争抢的地图。”这句话让围在桌边的人下意识退开了半步。

她把旧终端接上墙边插座。屏幕亮起时，远处冷库方向的应急灯仿佛也暗了一瞬。界面没有提示音，只有一行灰字：库存接口已接入。表格里的数字自行重排，水、燃料、电池和药品被标成四种颜色，右侧多出一列“流向可信度”。沈砚秋手心发潮。她点开A17，一条细线从地下二层药品间延伸至西侧装卸坡道，又折向一个无名节点。时间零点十四分，数量二十四盒，节点旁只有四个字：异常流向。

标记按钮亮起。她按下去，灰字立刻变红：是否消耗一件可用库存进行异常样本标记？“如果不消耗呢？”沈砚秋低声问。屏幕只回答：无法建立标记。她望向桌边的物资，最后停在许栀的急救包上。里面有一盒完整未拆的止痛药。左肩的疼痛正让她指尖发抖，可系统要的显然不是一个数字，而是一件真实存在的东西。许栀看懂了她的目光，沉默片刻，把药盒推过来：“用。”

沈砚秋将止痛药放到终端旁，按下确认。生产码被自动扫描，一道淡蓝色光线随即掠过休息室。后门恰在这时被推开，先前失踪的搬运工抱着一辆空推车站在门口，脸上堆着勉强的笑。蓝光没有落向马会，而是径直罩住他，只持续两秒便消失。终端弹出结果：异常接触记录，标记有效，持续时间未知。屋里所有人都看了过去。男人的笑容慢慢僵住：“我找到推车了。”

沈砚秋低头看他的鞋。鞋底新沾着一层湿黑的泥，既不是门外的灰尘，也不像廊桥上的雨水。她仍未当场揭穿，只拿回药盒。纸壳轻得反常，里面的药片已经消失，只剩空荡荡的铝板轮廓。系统确实收走了代价。林骁注意到她的动作：“你做了什么？”“验证一条异常流向，代价是一盒止痛药。”许栀检查急救包后点头确认。马会嗤了一声：“一盒药换一个颜色提示？沈小姐，你最好别把大家当傻子。”

沈砚秋没有与他争辩，只把屏幕转向林骁：“A17在零点十四分流向西侧装卸坡道，二十四盒。配给表却写着三号车正常领用。”林骁走到窗边。雨幕之下，廊桥西侧停着一辆没有车灯的冷藏货车，车厢门半开，黑得像一张没有合拢的嘴。他握紧消防斧：“马会，把所有人叫醒。秦越，看看那辆车还能不能动。”

人群开始收拾物资时，沈砚秋按住仍在发热的终端。屏幕最底部又浮出一行小字：异常源头未锁定。她第一次确定，这东西绝不只是库存软件。它能用真实物资换取标记，却只指出接触者，不肯交代源头。窗外，那辆冷藏货车在雨中一动不动。它藏着的账，也许比失踪的二十四盒药更危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