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播里的缺口
冷库的备用电源只剩十七分钟。
秦越拆开配电箱,焦黑的线皮和铁锈味一起冒出来。沈砚秋站在两米外替他照灯,手电光随呼吸轻晃。她左肩越来越烫,伤口周围绷得发亮,仿佛有一圈火正沿血管往上爬。许栀刚用半瓶生理盐水替她清洗过,只从急救包底层找到一片没有包装的消炎片。沈砚秋掰下半片,把另一半推回去:“留给真正需要的人。”
许栀盯着她:“你就是需要的人。”
“现在吃完,也不能证明我没感染。”沈砚秋把药压进她掌心,“反而会让你们以为这里还有治疗方案。”
许栀沉默片刻,收起半片药。她们身后,马会带人锁上药品间。挂锁是林骁亲自拿来的,两把钥匙,一把归他,一把交给许栀。沈砚秋看见马会的目光三次落在钥匙上,每次都停得比上一次更久。
林骁带着两个人从西门回来,靴底沾满水泥灰。“装卸坡道塌了一半,外面有七只感染者,两只穿仓库工作服。备用车也发动不了,电瓶被拆过。”
秦越从配电箱后探出头:“不是被拆。有人剪了主线,剪口很齐,震塌的断层做不出这种口子。”
所有人的视线都移向马会。马会立刻举起双手:“我昨晚一直在分配物资。没人能替我证明,但电线不是我动的。”
争吵刚起,沈砚秋已经走到旧控制台前。台上搁着一只黑色话筒,旁边的铭牌写着“库区应急广播”。指示灯全灭,一根细线却从机壳后接向备用蓄电池。秦越顺着线摸了一遍:“还能用,只覆盖库内和北侧卸货区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只开扩音,三分钟。再久蓄电池就废了。”
沈砚秋没有碰话筒,先看向墙上的配给表。下方贴着一张撤离分组名单:林骁带六人走主廊桥,马会带四人守药品,她留在冷库确认库存。名单上没有秦越。纸面墨迹早已干透,这不是临时调整。她用拇指擦开边缘积灰,露出下面被撕掉的字——秦越原本在“检修组”,后来又被刮去了。
“谁改的?”她问。
秦越看了马会一眼,低头拧紧螺丝,没有回答。那一下沉默比指认更清楚。
沈砚秋接通蓄电池。刺耳电流声骤然从喇叭里炸开,冷库中所有人同时抬头。林骁快步赶来:“你做什么?”
“把缺口说出来。”她按下扩音开关,“大家听好,A17抗感染药实际至少少了二十四盒,现有箱内一半是生理盐水。三号车领用单存在补签,西门主线被人为剪断,撤离名单里有人被安排留守,却没有记录责任人。”
金属回声压过制冷机最后的喘息。短暂死寂后,人群猛地炸开。有人喊她撒谎,有人追问药在哪儿,还有人抄起铁棍猛砸空桶,要林骁给说法。沈砚秋继续道:“照旧表装车,最多两组能拿到足量抗感染药。剩下的人会在路上因为一个不存在的数字断药。要走的到北门按人数登记,愿意守库的拿工具和水,不要拿未经核验的药箱。”
林骁一把夺下话筒。她的尾音被截成半句,在库顶来回滚动。
“你知道广播会引起什么?”他压低声音。
“知道。”沈砚秋看着他,“每个人都会知道自己可能被牺牲。人一旦确认没被算进去,就会开始算别人。”
林骁握紧斧柄:“你在逼我分组。”
“我在逼你把分组写下来。”她望向药品间的锁,“否则下一次出现缺口,所有人都会认定是最弱的那个偷走了。”
北侧铁门忽然发出一声巨响。观察窗被一只灰白的手拍中,留下湿漉漉的半个掌印,接着更多身体撞上门板。许栀后退一步:“它们怎么过来的?”
秦越扑到控制台旁确认监控:“坡道门没开,北门也锁着。”
沈砚秋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静。撞击声之间,夹着一串细而清脆的碰响。不是抓挠,是金属彼此相撞。北墙边挂着一串废旧钥匙,通风管漏出的风正吹得钥匙环轻晃。门外的感染者像同时听见了召唤,脑袋齐齐偏转,撞击点也从观察窗挪向钥匙所在的墙面。
“秦越,把钥匙取下来,挂到长柄扳手上。”沈砚秋说,“沿西侧空廊拖,慢一点,别让声音断。”
扳手落地,钥匙清脆地划过水泥地。门外的感染者立即改变方向,像被无形的绳索牵走。第一个撞上货架,第二个踩着它的背往前扑,后面的互相挤压,堵在北门上的重量终于偏开。
“开检修门。”沈砚秋喝道。
林骁没有再争,立刻命人去西北角。秦越带人抬开挡柜,许栀按名单逐个点名。马会却张开手臂挡在药品间前:“钥匙不能给她。”
沈砚秋转头看他:“那你就留下守。广播蓄电池很快会断,北门撑不了多久。你可以拿钥匙跟我们走,也可以抱着一把锁等感染者进来。”
马会脸上的肌肉抽了抽,猛地把钥匙扔向林骁:“谁都别想把药带走。”
林骁接住钥匙,没有看他,只让许栀把药品间的实际存量记在名单背面。直到每个人领了什么都留下笔迹,他才挥手让队伍进入检修门。
门一开,潮湿霉味迎面涌出。狭窄管道里凝着水,冷凝管贴地延伸,像一条爬进黑暗的蛇。沈砚秋跨过门槛,鞋底碾到一枚螺母,清响让她肩头一紧。身后,挂在扳手上的钥匙声正渐渐远去,感染者的撞击也被引向西侧。
她最后回望药品间。挂锁浸在应急灯的红光里,泛着冷色,像一只闭上的眼睛。
秦越从即将合拢的门缝里递来一块旧终端:“控制台里找到的,以前接过库存系统。你不是要清单吗?也许里面还有旧记录。”
沈砚秋接过终端。屏幕没有亮,右上角的电量图标却忽然闪了一下。就在那一瞬,她左肩的灼热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碰触,突兀地停了半拍。
她低头望着黑色屏幕。里面映出一张苍白的脸。没有人注意到,屏幕最下方正缓慢浮出一行极细的灰字:余量低于安全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