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桥上的陌生人
他们在海水涨到腰部之前抵达高架栈桥。
栈桥原本连接港区和旧客运站,如今只剩一条由钢梁、货柜和救生艇拼成的浮动通道。每走一步,脚下都会向水面沉半寸。桥两侧挂着白色警示灯,十盏里只有三盏还亮着,灯光被黑雾浸成昏黄。
顾临川走在最前面,左手攥着一台防水记录仪,右肩的布条已经被雨水泡透。苏棠几次想替他包扎,都被他摇头拒绝。
沈砚落后两步。他的耳鸣还在,能听见脚下钢索细微的崩响,也能听见远处海关方向断断续续的嘶叫。活尸没有追上来,或许是因为潮水,或许是因为地下那种规律的震动暂时改变了它们的方向。
栈桥中段架着一道铁闸门。门后站着四名守卫,手里的弩箭全对准了他们。
“停!”最前面的女人喝道,“报队名、人数、伤情。”
“测绘小队,六人,两名轻伤,一名肩伤。”顾临川举起记录仪,“从废弃海关撤出,申请进入浮桥城。”
女人的目光移到沈砚身上:“他呢?”
“救援人员。”
“编号。”
沈砚说:“没有。”
弩弦同时拉紧。
顾临川侧过脸:“沈砚,闭嘴。”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
“事实会让我们一起喂尸。”守卫女人盯着他,“把背包放下,接受搜身。”
沈砚看向身后的黑雾:“你们还有四十七秒。”
女人神色变了:“什么?”
栈桥底下传来一声撞击。不是海浪,钢梁从下往上弯了一下,固定在桥身上的螺栓发出呻吟。更远处,黑雾被水面切开,一群活尸正踩着漂浮的木板靠近。
“开闸。”顾临川说。
“规矩——”
“规矩挡不住它们。”顾临川指着沈砚,“他能拖延,但拖延需要位置。”
守卫女人咬牙拉动绞盘。铁闸升到一半,栈桥下又传来撞击,几枚螺栓弹飞。沈砚走到桥边,蹲下把掌心贴在湿冷的钢梁上。
声音顺着金属传来。水下有七具活尸,正用肩背撞击桥柱;桥尾还有更多,数量至少二十。钢梁受力不均,再撞三次,整段桥会向下折。
他抬起头:“把左侧救生艇放下。”
守卫女人冷笑:“你以为自己是指挥官?”
“不是。我只是唯一能听见桥快断的人。”
顾临川不等她回答,转身对队员喊:“高野,解绳!苏棠,先把伤员送过去!”
高野刚跨出两步,桥面突然塌陷一块。沈砚抬手,沉重的脚步声从右侧货柜里传出,水下的撞击声立即偏向那边。活尸群被新的声源吸引,七具尸体松开桥柱,朝货柜下游去。
沈砚的手指颤了一下。
这种距离只够维持几秒。他把声音压进钢梁内部,让整座桥发出类似金属撕裂的巨大动静。守卫们脸色惨白,活尸则全冲向右侧。
“现在!”顾临川吼道。
队员们穿过铁闸。沈砚最后一个上岸,刚收回手,左耳便像被针刺穿。他眼前一黑,单膝跪在湿滑的钢板上。
顾临川回头抓住他的手臂:“能走吗?”
“松开。”
“你站稳再说。”
沈砚想甩开他,动作却慢了一拍。顾临川没有借机逼近,只是等他把重心重新放回脚下,才松手。
铁闸落下。活尸撞在另一侧,腐烂的手指从缝隙里伸进来。守卫们迅速推来铁箱封住门,城内的人群却没有散开,所有目光都停在沈砚身上。
浮桥城建在三艘并联的货轮和一片钢制平台上。集装箱改成住舱,顶部铺着雨布,净水桶和电池箱按编号堆放。空气里有消毒水味,掩不住柴油和海腥。
一个穿灰色防水外套的男人走过来,目光先看顾临川,再看沈砚背上的仪器箱。
“陆岑。”他说,“这里不收来历不明的能力者。”
“我也不需要你收。”沈砚回答,“我要一间隔音实验室,稳定电源,声呐记录和黑雾样本。”
周围的人安静下来。
陆岑笑了一声:“你要得挺多。”
“给不了就算了。”
“那你准备去哪?”
沈砚望向城外。黑雾挡住了道路,海水在浮桥边拍出白沫。顾临川的队员已经被带去处理伤口,只有他还站在旁边,像是在等沈砚自己决定。
“你们的外壳在漏水。”沈砚说,“船底东侧每隔十二秒有回音,说明压舱舱壁正在松动。今晚涨潮前不修,平台会向东倾。”
陆岑脸上的笑意消失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听见的。”
陆岑让人取来一把扳手:“修好东侧压舱阀,实验室给你。电源只有四小时,样本自己找,任何设备损坏从你的补给里扣。”
“可以。”
顾临川皱眉:“你刚救了我们,没必要再替城里修船。”
“我需要房间。”沈砚接过扳手,“你们需要船不沉。交易而已。”
东侧甲板比外面更滑。沈砚钻进狭窄的检修舱,里面积水已经漫过膝盖。每次波浪撞船,金属壁都会传来沉闷震动。他用手电照到裂开的阀门,发现固定螺母被黑色黏液堵住。
黑雾附着在金属上,竟然随着脉冲轻微收缩。
沈砚停了半秒,用扳手刮下一点黏液,装进空药瓶。下一次浪头撞来,检修舱的顶板猛地下沉。
外面有人喊:“沈砚!”
是顾临川。
沈砚把扳手卡进阀门,用肩膀顶住滑动的顶板。裂口一点点合拢,压舱水终于开始退去。与此同时,黑色黏液在瓶中发出极轻的嗡鸣。
他抬头看向头顶,第一次在浮桥城里听见了不属于海水的声音。
那里有规律。
也有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