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的规律
实验室原本是船厂的隔音测试间,墙上贴着褪色的耳塞使用说明,门缝却被海水泡得发胀。沈砚花了半小时用防水胶带封住底部,又把两块旧吸音板立在电源箱旁边,才勉强让室内安静下来。
四小时电源从十九点四十七分开始计时。
他把黑色黏液放到玻璃皿里,接上声谱仪。屏幕上先是一片杂乱的低频噪声,像远处有无数人在水下说话。沈砚调整增益,噪声突然在每隔三十六秒的位置形成一道尖峰。
不是污染的自然波动。
他在记录本上写下:固定周期,疑似接收信号。
门外响起敲门声。
“进。”
顾临川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热水,肩膀重新缠了干净绷带。他把水放在桌角,没有看实验皿:“苏棠说你从检修舱出来后脸色很差。”
“苏棠观察错误。”
“她观察到你流鼻血。”
“那部分正确。”
顾临川看向屏幕:“这是黑雾?”
“附着物。黑雾本身无法完整带进来,进门前就散了。”
“你想查什么?”
“它在听什么。”
顾临川没有追问“它”是什么,只把一叠记录纸放到仪器旁:“我们在海关测绘时记录过异常回声。原本以为是地下水道,后来发现每次活尸转向之前,水面都会先出现相同的震动。”
沈砚抽出最下面一张。纸上画着海关、旧客运站和一条沿海管线,顾临川用红笔标了六个点。
“你们什么时候测的?”
“昨天凌晨和今天下午。时间间隔不一致,但震动的频率接近。”
“设备呢?”
“被活尸抢走了。”
沈砚把记录纸压在声谱仪旁,重新放大低频。三十六秒一次的尖峰在屏幕上跳动,随后变成三十五秒、三十四秒。
他皱起眉:“周期在缩短。”
顾临川的右手忽然按住肩膀。
沈砚抬眼:“疼?”
“旧伤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
顾临川没有回答。下一道尖峰落下时,他肩膀的肌肉明显绷紧,额角渗出汗珠。热意从绷带下透出来,把外层布料烘得发硬。
沈砚起身,绕过桌子:“把手拿开。”
“没必要。”
“我不在征求意见。”
顾临川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上门板:“你检查别人之前,至少说明理由。”
沈砚停住。他听见门外有人经过,听见船体外水流冲刷,也听见顾临川呼吸里极轻的颤意。
“刚才脉冲变化时,你的伤口温度升高。”他说,“我需要确认它是否跟信号同步。”
顾临川看了他几秒,解开绷带。
伤口位于右肩后侧,像一道被钝器撕开的旧裂口,已经结痂,只在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。沈砚没有碰它,只把一枚温度贴片贴在绷带内侧,又将声谱仪的外放降到最低。
“坐下。”
“我站着也能——”
“如果你晕倒,会撞坏仪器。”
顾临川坐到墙边的折叠椅上,表情像是接受了一条不合心意的命令。沈砚回到屏幕前,记录每一道尖峰。
三十五秒。
三十四秒。
三十三秒。
顾临川突然吸了口气,手指抓紧椅沿。温度贴片亮起橙色。
同一刻,实验皿里的黑色黏液向中心收缩,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颤响。
沈砚按下录音键:“时间?”
“二十点十六分十二秒。”顾临川咬着牙,“现在可以停了吗?”
沈砚没有停。他把耳机接入声谱仪,试图分离尖峰里的第二层频率。瞬间,耳膜像被一只手狠狠捏住。耳鸣冲上头顶,桌上的玻璃皿出现重影。
他伸手扶住桌沿,鼻血滴在记录纸上。
顾临川站起来:“沈砚。”
“坐回去。”
“你已经流血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砚强行把增益调低,第二层频率终于从噪声中剥离出来。那不是单纯的脉冲,而是一组由三短一长组成的重复节奏,像有人在地下敲击管壁。
回声协议在耳机里自动亮起。
【目标关联度上升。】
只有这一句,随后便沉寂下去。
沈砚摘下耳机。顾临川盯着他: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这样?”
“我知道你是我要找的人。”
“找我做什么?”
“保护你。”
顾临川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很冷:“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,就说保护?”
“所以我在查。”
“如果查出来我会害死所有人呢?”
沈砚擦去鼻血,将记录纸从中间折好:“那就先把你关起来。”
这次顾临川没有笑。他重新包好肩膀,动作比刚才慢,却没有拒绝沈砚把温度数据抄进记录本。
门外突然传来三声短促的警铃。
陆岑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:“所有人员撤离东侧平台,发现不明潮位变化。重复,撤离东侧平台。”
沈砚看向声谱仪。下一道脉冲提前了七秒。
地下的东西正在加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