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用一夜和两块吸音板做出第一台声障装置。

装置主体是拆下来的船用测深仪，外壳被海水腐蚀得发白，内部线路却还完整。他把声谱仪记录的三短一长脉冲反向编码，再接入一枚只剩百分之三十七电量的蓄电池。装置无法制造真正的安静，只能在一定范围内抹平脚步、呼吸和金属碰撞的尖锐频段。

覆盖半径二十米，持续时间预计四分钟。

沈砚把数据写在金属片上，交给顾临川。

顾临川站在实验台另一侧，已经换上干燥衣服，右肩依旧缠着绷带：“四分钟够走到潮汐站吗？”

“从外沿到站口，够。”

“回程呢？”

“看电量。”

“也就是说不够。”

“所以别迷路。”

顾临川把金属片翻过来：“你每次说保护，听起来都像在给我布置遗言。”

沈砚扣上装置外壳：“因为你总问最坏的情况。”

“测绘的人不问最坏情况，活不过第一场灾害。”

他们没有等陆岑批准完整行动，只在浮桥城外沿做小规模测试。测试区是一片被水淹没的集装箱堆场，距离城门不到六十米，四周架着警戒绳。苏棠负责计时，高野带两名守卫在远处制造声源。

沈砚把声障装置挂到顾临川腰侧，扣紧固定带。

顾临川低头看了一眼：“为什么给我？”

“你要走在前面记录路线。”

“你才是工程师。”

“我需要听装置是否失真。”

这是真话，却不是全部真话。回声协议对顾临川的反应比对任何设备都明显，沈砚不愿让他脱离声障范围。

高野在二十米外敲响铁桶。

声音顺着积水传开，黑雾后立即出现拖沓的脚步。三具活尸从集装箱缝隙里探出头，身体被潮水泡得发胀。它们没有直接冲向人，而是同时停在水边，像在等待某种指令。

沈砚按下开关。

声障装置震动一下，周围的声音像被厚布盖住。高野的铁桶声消失了，顾临川的呼吸也只剩模糊的气流。三具活尸转动脑袋，失去目标。

“有效。”苏棠在远处喊。

她的声音传进声障范围时被削掉一半，变成模糊的低音。

顾临川抬手指向左侧，示意继续前进。他每走三步就在集装箱上留下一个白色标记，动作稳定，没有发出明显声响。沈砚跟在他侧后方，耳机里却传来一阵细密的砂响。

装置正在把低频反向推回他的骨骼。

两分钟后，顾临川停在一截断裂管道前。管道下方积水突然鼓起，黑色水泡接连炸开。一具活尸从水里扑出，距离顾临川不到三米。

沈砚没有时间调整声场，只能直接抬手。

他把活尸落地的声音提前半秒折返，扑击的方向被硬生生偏开。尸体擦过顾临川，撞上集装箱，发出沉重闷响。顾临川反手用短刀刺入它的眼窝，刀刃卡住后，他用膝盖顶住尸体胸口，才把刀抽出来。

声障装置的指示灯跳成红色。

沈砚耳中骤然一空，随后所有声音同时炸开。海水、铁皮、呼吸和活尸嘶叫混成一片。他踉跄一步，鼻血沿着上唇流下。

顾临川扯住他的衣领：“撤。”

“还剩——”

“四分钟没到，但你已经听不见了。”

沈砚想反驳，耳中却只剩尖锐蜂鸣。他看不清顾临川说了什么，只能通过嘴型判断。他抬手关闭装置，远处三具活尸立即被他们的脚步吸引，朝这边撞来。

顾临川把沈砚推到自己身后，举刀迎上第一具活尸。

沈砚抓住他肩膀，将声场压成一束，击向旁边浮起的金属桶。铁桶滚入水中，连续撞击声把尸群引向另一侧。顾临川趁机拖着沈砚后撤，苏棠和高野从警戒线内冲出，用弩箭和长钩将他们拉回城门。

回到实验室时，沈砚坐在地上，手掌按着耳朵。顾临川蹲在他面前，把沾血的短刀放到一旁。

“装置能用。”沈砚说。

“它差点把你弄聋。”

“暂时性听觉失真。”

“暂时性？”

“预计两小时恢复。”

顾临川没有争辩，只拿湿布替他擦掉鼻血。动作不算熟练，布边擦过沈砚唇角时停了一下。

“下次测试，我走前面。”

“你已经走前面。”

“那你别替我挡。”

沈砚看着他：“我没有挡。那具活尸改变了方向。”

“结果一样。”

实验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水声。

不是浪拍船舷，而是大量海水同时灌入空腔。灯光闪了两下，电源箱跳出红色警告。沈砚撑着桌沿站起来，尽管听觉仍然失真，他却从脚下传来的震动辨认出方向。

东侧平台。

下一秒，避难城所有警报同时响起。

扩音器里的陆岑声音被电流撕得断断续续：“海水倒灌……东侧舱门失守……所有守卫前往三号浮桥……活尸数量无法确认……”

顾临川抓起线路图：“潮汐站入口在东侧。”

“今天不去。”沈砚说。

“如果潮水把备用端口淹了——”

“今天不去。”

顾临川看向他，第一次没有立即反驳。沈砚按住声障装置，指示灯在红色和黑色之间闪烁。地下脉冲不再是三十几秒一次，而是每隔十秒便震动一次。

船底传来整齐的撞击。

一下。

两下。

三下。

浮桥城外的黑雾被潮水顶起，密密麻麻的活尸从水里站了起来。它们没有嘶吼，所有头颅都朝向同一个方向——避难城的东侧舱门。

顾临川扣紧短刀，站到沈砚身边：“那现在怎么办？”

沈砚望着红灯下不断进水的走廊，听觉还没有恢复，回声协议却在耳机里亮出一行清晰的字。

【潮汐倒计时开始。】

他把线路图塞回顾临川手里。

“先守住城。”沈砚说，“再去地下找答案。”

东侧舱门轰然变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