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门关上
山路比沈砚秋记忆里更陡。
她骑着电瓶车,沈禾坐在后座,两只手抓着她外套下摆。车轮碾过碎石,几次险些向坡边打滑。雾水贴在护目镜上,她不敢腾手去擦,只能眯眼辨认被杂草吞掉一半的路标。电量指示从两格掉到最后一格时,旧站的铁门才在雾气里露出来。
门锁没有换。
沈砚秋下车,先扶沈禾站稳,再把黄铜钥匙插进去。锁芯转动得很涩,像多年没有被人碰过。她用肩膀抵住门板,生锈的门轴发出一声尖响。门打开的瞬间,一股潮冷的霉味扑面而来,夹着柴油和旧纸张的气息。沈禾站在门槛外,没有立刻进去。
“里面有声音。”他说。
沈砚秋停了一下。
她也听见了。值班楼深处有规律的嗒、嗒声,像水滴落在铁盆里。可山上的风正撞着外墙,声音被拉得忽长忽短,无法判断来源。
她取出电瓶车上的撬棍,先迈进门内。大厅积着薄灰,墙上的气象图已经褪色,值班台后方挂着一串钥匙,只有最下面那把标着“备用电路”的牌子还清楚。地面没有新鲜脚印,靠墙却倒着一把椅子,椅脚下压着几片被雨水泡皱的记录纸。
沈砚秋打开手电。光柱扫过走廊,尽头的检修通道半掩着,门缝下有一道深色水痕。
“沈禾,站在我身后。”
男孩立刻靠近,却没有抓她的手。他侧着头,盯着屋顶:“不是水滴。是管子在震。”
沈砚秋把手电移向天花板。老管道随着风轻轻颤动,嗒声来自一处松动的卡扣。她踩上椅子,用撬棍把卡扣顶紧,又等了十几秒,声音果然停了。
沈禾松开捂耳朵的手,肩膀也慢慢落下来。
“这里能住吗?”
“能。”沈砚秋回答得很快,“但要先把门关上。”
她先检查主门。门框没有明显变形,内侧却只有一根老式插销,真有人从外面撞,撑不了几下。她从工具柜里找到两条铁链和一盒螺丝,挑出没有锈穿的部分,把门闩重新固定,又将铁链绕过墙边的暖气管。她推拉两遍,确认门只能从里面解开,才让沈禾跨过门槛。
检修通道通向地下半层。沈砚秋把半掩的门合严,用一只装满废螺栓的铁桶抵住门脚。这样门若被推开,铁桶会先倒,足够让楼上的人听见。
蓄水池就在通道尽头,水面黑沉,盖板上落着盐白色结晶。沈砚秋用长柄勺取了一点水,放在手电下看。水里有细碎浮沫,闻起来发涩。她只蘸了一滴在试纸上,颜色很快偏离安全刻度。
现在还不能喝。
她在维修册上写下时间、颜色和气味,把水池进水阀关闭,又用粉笔在墙上画了一个醒目的叉。回到备用电路室后,她掀开发电机防尘布。柴油机锈得厉害,皮带却没有断,油箱里只剩一小截液面。她检查泄漏,拉了三次启动绳,第三次终于听见发动机喘息。灯泡闪了两下,走廊亮起昏黄的光,积灰的玻璃罩里立刻飞出几只小虫。
沈禾突然捂住耳朵蹲下,额头几乎碰到膝盖。
发电机的低鸣对他来说太近了。沈砚秋赶紧关掉总电,只保留值班室和东侧卧室的线路。机器转速降下去,可墙体里残留的震动仍嗡嗡作响。
“对不起,我不知道会这么响。”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沈禾蹲在墙边,声音发颤,“它一直在我脑子里敲。”
沈砚秋把维修册垫到地上,跪在他面前,没有贸然碰他。“那我们改。以后机器只在需要的时候开,其他时间关掉。你能不能告诉我,哪个房间最安静?”
沈禾抬头,闭上眼听了一会儿。他依次朝几个方向偏过脸,最后指向走廊右侧。“那里没有风,墙也厚。”
东侧卧室的窗户用木板封了一半,确实比其他房间安静。沈砚秋先掀开床单检查,没有发现虫巢,才把床垫拖进去,找来旧毛毯和耳罩。她用纸板遮住会晃动的窗缝,又在门上贴了一张纸:开门前先敲两下。
沈禾盯着纸看了几秒。“你不会把我交给别人了?”
“不会。”
“就算他们说这里危险?”
沈砚秋看着他。她想说这里会断电,会进水,山路上还可能来陌生人,可那些话对一个刚从混乱里被拖出来的孩子毫无用处。他现在需要的不是风险清单,而是一句不会随着风向改变的话。
她只能说:“危险也由我先看。”
沈禾伸出小拇指。
沈砚秋用左手勾住他。“但你也得答应我,不在我没看见的时候开门,不碰发电机,不独自去地下室。听到奇怪声音,先来找我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
夜色降下来前,她又做了一遍检查。厨房里有两袋发硬的米、一箱压缩饼干、六瓶矿泉水和半桶柴油。米袋没有虫咬,但受过潮。药柜里只剩碘伏、止痛片和一卷纱布,瓶身日期已经模糊。短波室的天线线路被盐风腐蚀,电台还能亮,却只能吐出断续杂音,收不到清楚信号。
沈砚秋把现有物资写成清单,给每样东西标上用途,又在六瓶水旁画线,规定每天的份额。写到饮水时,沈禾从门外探进头来,手里拿着一只塑料杯。
“姐姐,水池旁边有一个红灯,刚才亮了一下。”
沈砚秋立刻放下笔。“你下楼了?”
“只站在楼梯上。我记得答应你的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接过杯子,让他留在走廊灯下,自己提着撬棍赶到地下半层。红灯已经熄灭,只剩潮位仪外壳上的一圈湿痕。仪器没有接入主电路,后盖的导线也早已断开,指针却停在远高于当前潮位的位置。
沈砚秋蹲下查看,发现仪器底部新渗出一线水珠。她伸手触碰表盘,冰冷的金属在掌下轻轻震动,频率和先前屋顶的管道完全不同,像有什么力量正沿地下管线一下一下传来。
门外,风声忽然变大。楼上的玻璃跟着震响,紧接着,一束车灯从雾中掠过窗板缝隙。
沈禾在上面喊她:“姐姐,有车上山!”
沈砚秋抓紧撬棍,抬头看向唯一的楼梯。旧站刚刚关上门,山路却已经有人找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