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脊有人来
北坡交易定在夜里九点。
沈砚秋没有打算赴约。旧站只有她和沈禾两个人,电量降到百分之二十七,主门刚加固,低处通道还承受不了第二次进水。离开据点去见陌生人,等于把最脆弱的地方留给别人检查。
可燃料和药品都是真的需要。
她把维修册摊在桌上,列出三种方案。第一种,她独自下山,最快;第二种,带沈禾到值班室,把门锁死,风险是交易者靠近旧站;第三种,拒绝交易,只守着现有资源。
沈禾坐在旁边,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三条线。“你想去。”
“我想要药和燃料。”
“那就不要去北坡。”
沈砚秋看他。
“北坡有回声。”沈禾指着地图,“昨晚车停在那里,后来声音从东边走。那个人如果真的在北坡,会踩碎石,不会一直没有脚步。”
沈砚秋重新看地图。旧站北坡临着废弃索道,风大,地面多碎石;东侧是旧检修道,反而有一段铺过木板的缓坡。她忽然意识到,对方或许不是在约她去北坡,而是在确认她会不会照着指令走。
她拿起电台,回传一句话:“交易改在旧盐仓东侧,距离旧站三百米。只允许一人接近,物资放在黄线外。”
对方没有回复。
下午,城市开始分区停电。山脚最后一片灯光熄灭时,远处传来连续的警报声。沈禾立刻捂住耳朵,肩膀绷紧。沈砚秋关掉所有非必要线路,把他带进东侧房间,用毛毯压住门缝。
“听我的声音。”她蹲在他面前,“三次短响,一次长响,是电台信号。连续长响是警报。外面有声音,不代表它要进来。”
沈禾呼吸很急,仍然点了点头。
警报持续了不到一分钟,随后全城安静下来。安静得不正常。
沈砚秋等了十分钟,才走到窗边。盐风已经把玻璃打得发白,山下公路没有车,旧盐仓方向却有一盏小灯在移动。
她没有开门,先打开短波。
“旧站,回报潮位。”陌生声音说,“我们带了燃料。”
“把物资放在黄线外,退到看不见的位置。”
“你不下来验货?”
“验货会有人下来。”
对方笑了一声,笑意很薄。“站里不止你一个人。”
沈砚秋的手指收紧。对方知道沈禾,或者只是在试探。她没有回答,只把电台音量调低。
半小时后,小灯熄灭。旧盐仓门口留下两个油桶、一只药箱,还有一块沾着灰的白布。沈砚秋等到风向转了三次,才背上绳索和防护面罩下楼。沈禾想跟,她没有同意,只让他在值班台旁记录时间。
她走到黄线外,先用长柄钩把油桶拖近,再检查封口。柴油味真实,药箱外包装也没有拆过。她没有立刻搬回去,而是打开短波:“你要什么?”
“今晚的潮位。”
“还要什么?”
“明天的风向。”
“风向只能给观测值,不能保证预测。”
“那就给观测值。”
交换完成得过于顺利,反而让她不安。沈砚秋把物资拖进围栏,发现白布上写着一行字:别让穿灰衣服的人进山。
她抬头看向山路。
远处有三个人影正在往上走。最前面穿灰色雨衣,第二个人背着包,第三个人步子拖沓,时不时停下来咳嗽。风把咳声送到围栏边,间隔很长,却沉得像肺里塞了水。
沈砚秋迅速把油桶滚进工具房,药箱塞到地板暗格。她打开旧站外闸门旁的机械锁,把通往山路的第一道铁栅栏放下。
“姐姐,”沈禾在窗口喊,“他们看见我们了。”
灰衣人停在栅栏外,举起双手。“我们只是找水。城市停电了,孩子发烧。”
沈砚秋没有走近。“你们有几个人?”
“七个。”
她看向山路下方。雾里还有模糊的人影,远不止三个。
“这里没有足够的水。”
“你们有发电机。”灰衣人说,“我们听见了。”
他说完,第三个人又咳了一声。沈禾突然从窗口退开,脸色比刚才更白。
“那不是普通咳嗽。”他小声说。
“你听见什么?”
“每次咳完,他都在数。”
沈砚秋盯着灰衣人身后的黑暗。那人咳嗽一次,停三秒;咳嗽两次,停三秒;第三次之后,山路下方传来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,像有人在雾里敲门。
她立刻拉下第二道闸门。
“今晚不接收陌生人。”沈砚秋对电台说,“水和药可以放在山路下方,退后三十米。”
灰衣人脸上的笑消失了。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后悔也比开门强。”
她转身回到值班室,先检查沈禾,再把短波、电池和两瓶净水搬进东侧房间。旧站外,铁栅栏被人推了一下,发出沉重的震响。
回响协议的白字在潮位仪内侧再次亮起。
【今日剩余校准:2。】
沈砚秋看着那行字,第一次意识到,协议给她的未必只是物资,也可能是在提醒她:真正的失联潮,已经到了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