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晶街的向导
旧城区的街道被盐晶抬高了半尺。
沈砚秋每走一步,鞋底都发出细碎的脆响。楼房外墙剥落,窗洞里挂着灰白的膜,风穿过去时,膜面便向外鼓起,又慢慢瘪下,像有人躲在里面呼吸。路边车辆只剩被盐壳裹住的轮廓,车窗后偶尔闪过细小黑影,不知是虫,还是别的东西。
她沿探针指向前进,口袋里那半瓶净水已经喝掉三口。喉咙仍干得发疼,舌根泛着铁锈味,胸口的空洞感也越来越明显。协议没有解释身体存活率为何下降,只在视野角落挂着一条冷淡的细线,从百分之三十一滑到百分之二十九。
沈砚秋扶住一根路牌,强迫自己停下半分钟。探针隔着袖口轻轻震动,尖端始终偏向西南。那边横着一片塌陷街区,更远处,一座废弃泵站的蓄水塔露出半截,塔身布满盐斑。
前方忽然传来爪子刮地的声音。
她立刻屏住呼吸。三只裂甲兽从倒塌的公交站后面钻出来,身体像被两层骨片包住,背甲裂缝里闪着暗红色光。最小的一只低头嗅过路面,另外两只却没有看她的脸,而是齐齐盯着她胸口。
追踪体温。
沈砚秋慢慢后退,把呼吸压得又轻又长。后跟却撞到一只废弃油桶。油桶碾碎盐壳,滚出半圈,空洞的碰撞声沿街荡开。
三只裂甲兽同时抬头。
最前面那只骤然扑来。
一柄短刃从侧上方飞出,钉进它的眼窝。兽身翻倒时撞裂路沿,腥臭的黑血泼在盐晶上,腾起一层灰烟。陆沉舟从二楼断裂的消防梯上跳下,落地时单膝着地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防护衣,肩头沾着干涸血痕,左手握着空枪,右手已经重新抽出另一柄短刃。
“探针。”他盯着沈砚秋的袖口,“交出来。”
“你救我就是为了抢东西?”
“我只是不想让它们把你吃掉后再捡东西。”
他的语气平静,像是在说明一条再普通不过的生存规矩。
余下两只裂甲兽一左一右扑向他们。陆沉舟侧身避开一只,靴底踏住它的前爪,短刃顺着甲片缝隙刺入。另一只撞向沈砚秋,她来不及躲,只能抬臂护住胸口。巨大的冲力把她掀翻在盐晶地面上,后背擦过尖锐晶簇,衣料顿时裂开。
裂甲兽张嘴咬下时,她抓起一块盐砖塞进它口中。尖齿咬碎砖块,盐粉溅进暗红的眼睛。它甩头嘶叫,陆沉舟已经压过来,拽着她的衣领把她拖进路边商铺。
裂甲兽撞碎仅剩的玻璃,爪子探进门缝。陆沉舟抬枪扣动扳机,枪声只响了一半,弹壳卡在膛里。
“没子弹了?”沈砚秋扶着柜台起身。
“你观察得很快。”
“空枪还拿得那么稳,演给谁看?”
“能吓住人就够了。”
陆沉舟把枪砸向兽头,借着它后缩的瞬间拉下卷帘门。门底压住一只爪子,金属板剧烈震颤。他踩住门闩,旁边货架却被撞得不断倾斜。沈砚秋扑过去抵住架脚,过期罐头从头顶滚落,在地上叮当乱响。
门缝下又伸进几只爪子,盐晶被刨得四处飞散。陆沉舟用短刃斩断一截爪尖,右臂却忽然垂下,袖口迅速渗出黑红色血迹。
裂甲兽的爪尖已经划开了他的前臂。伤口不算深,边缘却在轻微抽动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肉下面钻行。
“松手。”沈砚秋抓住他的手腕。
陆沉舟反手抵住她的喉咙,短刃横在她下颌旁。刀锋贴着皮肤,冷得刺骨。“别碰。”
“你伤口里有脉潮。”
“你还懂这个?”
“比你多一点。再拖几分钟,它会先封住你的手指,然后往心脏爬。”
陆沉舟盯了她一息,刀锋没有移开,手上的力道却松了。
门外的撞击越来越重,卷帘门中央已经向内凸起。沈砚秋看见他血管边缘浮出细碎灰纹,像盐粒沿着血流移动。她不等他答应,五指扣住伤口两侧。
皮肤下的结构在触碰的一刻变得异常清晰。血管像一张被扯乱的蓝线图,裂口周围有数十根细小纤维互相缠绕,异物般的灰色脉潮正顺着破损处扎根。她能看见节点,也本能地知道该把它们移到哪里。
只是排列它们的力量不在伤口,而在她胸腔里。
沈砚秋咬紧牙,将第一股脉冲推入陆沉舟的血管。灰纹退了一寸,她自己的心跳却骤然漏了一拍,耳边所有声音都被拉得遥远。第二股脉冲落下,裂开的主要血管闭合,坏死纤维被挤向伤口,黑血随之涌出。
剧痛从胸口贯穿后背。她松开手,整个人撞到货架上,罐头滚落一地,眼前只剩灼白的光。视野角落的存活率闪了一下,停在百分之二十七。
陆沉舟先看自己的手臂,又看她发白的脸,神色第一次改变。“你做了什么?”
沈砚秋撑着货架喘了很久,直到心跳重新接上,才低声说:“修好一点。不是治愈。残潮还在,乱动照样会废掉这只手。”
陆沉舟试着屈伸手指。动作迟缓,却没有失去知觉。他捡回短刃,没有道谢,也没有再索要探针。
卷帘门外突然安静。
那安静比撞击更令人不安。两人同时压低身体,听见爪尖沿门面缓慢划过,像裂甲兽正在寻找别的入口。
陆沉舟没有开门,而是把沈砚秋拉到柜台后面。他掀开一块松动墙砖,从夹层里摸出一张折叠纸,摊在积灰的地面上。纸上画着旧城区地下管线,几条通道被红笔划掉,西南角的泵站控制台则标着一个被描了三次的圆。
“泵站控制台有坐标。”他说,“我带你去,你替我处理伤口里的残潮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要找坐标?”
“探针在你袖子里一直指向那里。”
沈砚秋看着他,发现这个人观察得并不比自己慢。“你既然有地图,为什么还没进去?”
“地面入口被兽群占了,地下岔路又会换向。”陆沉舟点了点她的袖口,“你的探针能辨认主线。少了谁都到不了控制台。”
这不是信任,只是一笔双方都暂时无法拒绝的交易。
外面的裂甲兽重新撞门,门锁发出断裂声。陆沉舟收起地图,撕下一条布缠住前臂,把备用短刃递给她。
“拿着,别拖后腿。”
沈砚秋接过短刃。刀柄冰冷,凹槽里却还留着陆沉舟掌心的温度。她站起来时双腿有些发软,仍把刀横在身前,没有还回去。
“走地下管线。”她看向商铺后门,“地面会留下热迹,它们追得更快。”
陆沉舟看了她一眼,推开后门。门外是一条堆满盐袋的窄巷,尽头的排水井盖已经被人提前撬松。他先滑下竖梯,在下方敲了两次管壁。沈砚秋忍住胸口残留的抽痛,跟着钻进潮湿狭窄的排水通道。
井盖合拢的刹那,身后传来金属撕裂的巨响。
卷帘门终于被撞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