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皇后借身录:玉阶无赦

朕在凤仪宫

沈砚秋醒来时,先闻到龙涎香,再听到有人在床边哭。

“陛下,您若再不醒,奴才便要去请太医了。”

她睁开眼,帐顶是黑金云纹,不是凤仪宫惯用的素绢。胸口沉得发闷,左肩像被烧红的铁钩勾住。她抬手想摸伤处,却看见一只骨节分明、戴着玉扳指的手。

那不是她的手。

床边的高福见她醒来,立刻俯身:“陛下?”

沈砚秋没有回答。她撑着坐起,铜镜里映出裴照临苍白的脸,眉骨旁有一道被石片划开的口子。她动了动手指,镜中人也动了。

祭天台的火光重新压回胸口。她记得裴照临抓住她的腕子,记得自己撞开他,之后便什么也没有了。

“现在是什么时辰?”

“卯正一刻。陛下昏睡了两日。”

两日。

高福端来温水。沈砚秋接过杯子,发现杯沿刻着一道很浅的菱形缺口。凤仪宫的茶盏从不刻菱形,这是御书房值房的旧杯。

她没有立刻喝,只抬眼:“皇后呢?”

高福脸色一变:“娘娘在凤仪宫养伤。祭天台坍塌后,娘娘也被救出,只是右臂受了伤。”

“传她。”

“陛下,娘娘不能——”

“朕说,传她。”沈砚秋用裴照临的声音道。声音比她自己的低,左肩的疼痛却在那一刻突然加重,像有人隔着皮肉拧了一下。

她按住伤处,没有露出异色。若裴照临在皇后身体里,他必然也能感觉到。

早朝不能取消。

含章殿里站着十几名大臣。沈砚秋走上丹陛时,靴底每一步都像踩在陌生人的名字上。闻鹤年出列,奏报晋北河道决口,要求先拨京仓三万石粮。

“粮册呢?”沈砚秋问。

户部侍郎贺兰修躬身:“正在密库封存,待核验后便可——”

“朕问的是,三万石粮从哪一仓拨出,何日入营,押运官是谁。”

殿内静了一瞬。

沈砚秋看见贺兰修抬头,眼神先落到她左肩,再落到她手上的玉扳指。那是确认皇帝是否真的清醒的目光。

“户部有总账。”贺兰修说。

“总账不是答案。”她取过案边的朱笔,在奏折上点了点,“晋北七月回执已到京,写明第一批粮在六月二十七日入营。你今日报三万石,是补六月前的缺口,还是补已经入营的数字?”

贺兰修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
闻鹤年看了他一眼,接过话:“陛下,此事需调取原册。”

“那就调。”沈砚秋道,“密库由朕亲自开封。没有朕的令,任何人不得接近。”

话落,她胸口猛地一窒,眼前泛起黑斑。远处似乎有人摔碎了瓷器,疼痛从左肩一路蔓延到指尖。她知道不是自己的身体在痛。

凤仪宫里,裴照临此刻一定也醒着。

他比她更难受,因为皇后的身体不能在朝堂上扶住案角,也不能命人将所有人赶出去。他只能忍。

沈砚秋收回神,命人散朝,却把贺兰修留下。对方刚走近,便听她问:“户部封条是谁领的?”

“司库房。”

“名字。”

贺兰修报出一个姓梁的内侍。沈砚秋记住了,随后让高福去查,不许惊动户部。

与此同时,凤仪宫的门被推开。

裴照临坐在妆台前,右臂包着白布,脸色比镜中人还冷。柳含章跪在他面前,将一碟未绣完的衣领放下。

“娘娘,这是您吩咐奴婢送去浣衣局的绣样。”

裴照临看着布面。白底上只有三朵未开全的兰花,花茎用蓝线缠了两圈,针脚细密,像刻意留下的结。

“本宫何时吩咐过?”

柳含章抬起头,眼神没有躲:“娘娘忘了?蓝线两圈,意思是东门的钥匙换过。若您要追问,便把绣样放在香案左侧。”

裴照临指尖微紧。

这不是他安排的暗号。沈砚秋竟在后宫布了这样的线。

“还有呢?”

“黑线一扣,表示有人盯着送样的人。”柳含章道,“但这块绣样上没有黑线。”

裴照临没有碰它。他看着柳含章:“你效忠谁?”

“宫规,娘娘,还有能让宫里的人活下去的人。”

这答案不够忠诚,却比假话有用。

门外忽然传来内侍通报,皇帝命人送来一盒新茶。裴照临拆开茶盒,看见盒底压着一张空白纸条。他用指甲刮过纸面,露出一行极浅的字:菱形缺口。

他看向桌上的茶盏,明白那是沈砚秋的回应。

同一时刻,御书房内,沈砚秋也在翻看另一只茶盏。她以指腹碰到杯底,杯壁轻轻磕了三下。

高福问:“陛下?”
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只是忽然想喝茶。”

凤仪宫的裴照临听见送茶内侍敲门,三长一短。

两人隔着宫墙,确认了彼此仍在对方身体里。

而御书房外,密库方向传来一声锁链落地的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