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盏火
密库的锁链声只响了一次,便沉了下去。
沈砚秋赶到时,御书房外已聚了三名内侍。没有人敢靠近门,却都抬头看着西边的烟。烟从宫门方向升起,灰白里带着一线发黄的颜色。
“走水了!”有人喊。
高福急道:“陛下,是西宫门的值房。”
沈砚秋回头看密库。锁链好好的,锁眼却多了一道新刮痕。有人来过,发现她已经下令封门,于是转去了别处。
“派人救火。再让两队近卫守住密库。”
“那宫门——”
“火势若真大,禁军自然会去。没有朕的令,谁也不许从密库取水。”
高福愣了一下,随即领命。
这句话是她故意说的。密库附近有一口旧井,若有人借救火调走守卫,便能趁乱入库。她要看谁会先反应。
凤仪宫中,裴照临正听柳含章报告宫门起火。
“起火处是值房,烧得不算快。”柳含章道,“但看守东门钥匙的内侍不见了。”
裴照临抬起右臂,伤口处传来一阵尖锐灼痛。他以为是原本的撞伤复发,下一刻却听见殿外有人惊叫,才发现自己的袖口也被火星燎出了焦痕。
沈砚秋那边出事了。
疼痛隔着身体传来,来得慢半拍,却像同一根线绷紧了两端。裴照临握住桌沿,指节发白。
“取我的凤印。”
柳含章抬眼:“娘娘要封宫?”
“不是封宫。”裴照临道,“把西宫门通往内库的路断掉。没有凤印,掌仪司不准调人。”
他不能调禁军,却能调动后宫门禁。这个身份让他第一次感到一种不熟悉的力量:不是命令别人跪下,而是让一条路在别人想不到的时候关闭。
柳含章拿来凤印。裴照临按下去时,火光从窗纸外掠过,像有人提着一盏巨大的灯走过廊下。
宫门值房里,沈砚秋在烟气中看见一个小内侍从墙角爬出。他脸上沾着黑灰,怀里死死护着一只布包。
“站住。”沈砚秋喝道。
小内侍猛地转身,拔出一把短刃。刀刃很薄,显然不是值房配刀。沈砚秋侧身避过,肩上的旧伤立刻炸开,手臂一阵发麻。她没有拔剑,而是抓起旁边的水桶砸向对方膝弯。
小内侍跪倒,布包滚到火边。
沈砚秋踢开短刃,捡起布包。里面没有钥匙,只有半页被烟熏黑的纸。纸上的字与她藏在袖中的粮册页码相接,正好补出一行:七月十五,晋北二号仓,封签甲三百,封签乙三百。
六百石粮,两个封签。
她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谁让你拿的?”
小内侍咳得说不出话,指向烧塌的值房后墙:“换锁的人……给了我两钱银子,让我把这张纸送到内库。”
“两钱?”
小内侍点头,眼神躲闪。
沈砚秋搜遍他的衣襟,只找到一枚沾松脂的铜钱。铜钱边缘刻着半个“承”字,不像宫钱。
“把他押去偏殿,不许交给刑部。”她对近卫说,“找太医,先保住他的命。”
西宫门的火突然向上蹿起。沈砚秋看见屋梁中的油布,立刻明白这不是普通失火。她命人拆墙隔火,却在抬脚时感到右手腕一阵刺痛。
凤仪宫的裴照临也按住了自己的手腕。
两人几乎同时意识到,伤势不只是相似,而是在同一时刻发生变化。
夜火终于在三刻后被压住。宫门值房烧掉半间,东门钥匙却在掌仪司的水缸里找到。钥匙没有被烧坏,锁齿上却缠着一根蓝线。
裴照临看着柳含章呈上的钥匙:“蓝线是什么意思?”
“钥匙已经换过。”柳含章回答,“线是提醒。”
“谁提醒你?”
柳含章沉默片刻:“娘娘自己。”
裴照临笑意极淡:“她倒是准备得周全。”
这句话传不到沈砚秋那里。可他刚说完,右臂伤处便骤然抽痛。沈砚秋在另一处殿内同时弯下腰,半页粮册从指间掉到地上。
高福吓得要扶她。她抬手挡住,咬着牙将纸捡起。
“陛下,您必须歇息。”
“朕若歇息,谁替朕看账?”
她看向纸上的封签。甲、乙两种封签,六百石粮。若甲签代表军粮,乙签代表赈粮,改动封签便能把军粮从军仓账上抹掉,再以灾情为由重新拨款。
有人在用一场尚未发生的灾乱,提前吞掉两份粮。
凤仪宫内,裴照临也想到同一处,却无法知道她看到了什么。他只知道火灾、钥匙和伤势牵在一起,而沈砚秋一定已经拿到了某件重要东西。
他取过纸笔,写下一行字,交给柳含章:“送到御书房,只说是皇后请陛下添炭。”
纸条上没有字,只有三短两长的墨点。
沈砚秋展开时,认出了这是她们旧日约定的第二层暗号:伤势可传,物证未失。
她回写一个“火”字。
裴照临看见后,久久没有动。
宫门的烟已经散了,祭天台方向却仍有一缕松脂味,顺着夜风钻进凤仪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