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自的刀
第四日清晨,沈砚秋在御书房见到了那封奏疏。
奏疏来自宗正寺,请皇帝暂缓开启密库,以免“灾星未散,触动国脉”。落款是裴承谨。字写得端正,话却像一根软绳,先缠住她的手,再等她自己收紧。
沈砚秋把奏疏折起:“告诉宗正寺,国脉若靠一把锁守着,早该断了。”
闻鹤年站在下首,神色不动:“陛下,郡王只是谨慎。”
“他若谨慎,便该查火,不该替密库操心。”
闻鹤年抬眼看她。这个眼神比早朝时更久,像在判断她究竟是受伤后变得锋利,还是换了一个人。
沈砚秋没有给他继续观察的机会,命人传户部、司库房和宗正寺的值官,当面核对粮册封签。她知道自己没有裴照临的记忆,不知道哪些官员平日站在哪一边,只能逼他们在同一张桌前留下反应。
午后,沈砚秋回到内室,肩伤已经渗血。太医说火阵留下的灼伤需要静养,她却不能让人看出自己对疼痛陌生。裴照临若在她身体里,一定比她更清楚皇后平日如何走路、如何拿笔。
她刚解开外袍,门便开了。
“娘娘。”
来人穿着皇后的衣裙,发髻一丝不乱,右臂裹着白布。那张脸属于沈砚秋,眼神却是裴照临的。
沈砚秋看着他:“谁准你进来?”
“皇后进皇帝的书房,还需要准许?”裴照临关上门,“何况这是你的身体。”
“你的声音借得顺手。”
“比你用我的身体在朝堂上挑人毛病顺手?”
两人隔着书案对视。外面有脚步经过,不能提高声音。裴照临从袖中取出那把被火熏黑的东门钥匙,放在案上。
“你藏了多少人?”
“这不是你该问的。”
“现在我是皇后。”
“现在你只是穿着皇后的皮。”
裴照临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。他抬起右手,从案边取出裁纸刀。沈砚秋看见刀尖,却没有及时阻止。
刀刃在他掌心划开一道细口。
血珠立刻涌出来。
同一刻,沈砚秋左肩剧痛,胸口像被重锤击中。她扶住书案,脸色变了:“你疯了?”
“朕只是想知道,若伤在这里,你会不会疼。”裴照临低头看自己的掌心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看来会。”
沈砚秋按住肩头。那里没有新刀口,却有温热的血从旧伤边缘渗出。两具身体之间的牵引终于被证实,代价也从猜测变成事实。
“你用自己的命试答案?”
“朕的命在你手里,朕总要知道绳子有多长。”
他把手掌伸到她面前,血沿着指缝滴在地砖上。沈砚秋盯着那滴血,忽然拿起案上的镇纸。
裴照临眸色一沉: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测量绳子。”
镇纸砸在她自己右手的桌沿上。
疼痛来得同样快。裴照临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,脸色瞬间白了。沈砚秋没有砸第二下,只把镇纸推远。
“你割一刀,我还一记。下一次再拿伤口试探,我让你知道什么叫对等。”
裴照临捂住右手,眼中怒意翻涌,却没有反驳。
门外有人敲门:“陛下,户部官员到了。”
沈砚秋看了裴照临一眼:“把伤包好,出去以后别让人看见你站不稳。”
“你在命令朕?”
“我在救自己的身体。”
这句话让裴照临停了片刻。他最终用皇后的脸转身离开。
户部核账持续到黄昏。沈砚秋没有拿出半页粮册,只问贺兰修,为什么二号仓同一日会有两种封签。贺兰修说是水患期间临时改制,司库房说没有接到改制文书,宗正寺则一口咬定此事与皇室无关。
每个人都只承认自己知道的那一寸。
沈砚秋让高福把御书房私库暂时封存,尤其是存放军需银票的侧柜。她没有抄查,只下令冻结出入,等完整粮册核验。
消息传到凤仪宫时,裴照临刚换好掌心的纱布。
“她封了朕的私库?”他问。
柳含章答:“是。”
“理由。”
“查粮。”
裴照临看着镜中的脸。沈砚秋的眼睛原本总是安静,像把锋刃藏在水下。如今那双眼睛属于他,却正在替她看守他的银票。
他本该愤怒,却先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:救自己的身体。
夜里,沈砚秋收到一只没有署名的木匣。匣中只有一枚赤色印泥碎块,气味与祭天台松脂混在一起。
裴照临也在同一时刻收到柳含章送来的黑线绣扣。
蓝线说明钥匙换过,黑线说明有人盯着送样的人。
他终于明白,沈砚秋的暗线不是用来对付后宫嫔妃,而是一直在防着某个能调动内廷、户部和宗室的人。
窗外忽然传来钟声。
三短,一长。
不是报时,是宫门急讯。
高福冲进御书房,跪地道:“陛下,朝中出现了一封遗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