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能公开的事故
巡界司的临时营地搭在裂口上方,三十六盏定界灯围成一圈,灯光却没有一盏能照直。
贺临川坐在帐篷门口,面前摊着三份记录。第一份是封锁区原图,第二份是他凭记忆补画的旧道位置,第三份只画了一条歪线,因为他已经无法判断那条线究竟通向哪里。
“你画的地图像一条喝醉的蛇。”谢照川从帐篷里走出来,手腕缠着药布,“而且这条蛇还少了一半。”
“这是事故记录,不是给你欣赏的。”
“我只是提醒你,不能把错误都推给我的火。”
贺临川抬眼:“你昨夜烧穿了三层地砖。”
“地砖太薄。”
“你还把药炉点着了。”
“药炉也太干。”
帐篷深处传来一声轻咳。岑禾坐在铺好的毯子上,双手抱着膝盖,正看着桌上的青铜铃。铃被封在透明的界笼里,表面已经没有光,却让她一刻也移不开视线。
谢照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:“你认识它?”
岑禾摇头。
“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?”
“它在等。”
“等谁?”
岑禾想了很久:“等桥走回来。”
谢照川的表情变得古怪。他转头看贺临川:“她说话一直这样吗?”
“从醒来开始。”
“很好。我们带回来的不是证人,是一段谜语。”
贺临川没有接话。他把巡界司的问询册推到岑禾面前:“你的名字?”
“岑禾。”
“来自哪里?”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尖有极细的绿色纹路,像叶脉,又像裂开的玉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记得什么?”
“铃。山。桥。”
“除了这些?”
岑禾抬起眼:“有人叫我不要回头。”
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巡界司长官沈衡掀帘进来,身后跟着两名执灯使。他先看了一眼谢照川的伤,再看向界笼中的青铜铃。
“事故经过不得外传。”沈衡说,“对外只报星兽逃逸,封锁阵受损。裂口已经关闭,物证交由巡界司保管。”
谢照川立即站起来:“裂口没有真正关闭。”
“我说的是目前没有继续扩大的迹象。”
“昨夜它让我们错开了半息。”
沈衡的眼神停在他手腕上:“所以才要封锁消息,避免更多人靠近。”
贺临川合上记录:“那岑禾呢?”
“暂时留在这里,等审查。”
岑禾的手指突然收紧。青铜铃在界笼里轻轻一震。
叮。
贺临川看见沈衡的嘴唇动了一下,却没有声音。谢照川的火光停在半空,药布上的血珠悬在那里。整座营地像被冻进一块透明冰层。
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然后一切恢复。
沈衡已经站到了帐篷外,仿佛从未进来过。两名执灯使的位置也变了,原本朝向帐篷,现在正对着北面山坡。
贺临川立刻看向沙地。帐外多了一串脚印,从北坡一路走到帐篷门口,脚印尖而窄,不像人的靴子。最后一枚脚印停在界笼旁边。
“刚才有人进来过。”他说。
沈衡回头:“没有。”
“脚印不会自己改变。”
“风会。”
“这里没有风。”
沈衡沉默片刻,声音压低:“贺临川,停止追查。”
谢照川挡到两人之间:“你越这么说,我们越不会停。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“那就把我调回去。”
“你回不去。”沈衡看向他,“你的神火已经和裂口产生牵连,离开封锁区太远,它会再次失控。”
谢照川脸色一变。他低头看手腕,药布下有红光缓慢游动,像一条困在皮肉里的细蛇。
贺临川的注意力却落在界笼上。青铜铃的底部不知何时多出一道湿痕,水珠沿铜纹流下,最后停在一座山形图案旁。图案下方有三道刻痕,和他记忆中的人间边境坐标十分相似。
他取出地图,没有询问沈衡,直接把坐标标出。
“这不是天界坐标。”沈衡说。
“所以我们要去人间。”
“我没有批准。”
“你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脚印会从不存在的北坡走来。”
帐中一时安静。
岑禾忽然站起来,走到地图旁。她的手指落在那三道刻痕上,脸色瞬间变白。
“桥在这里。”
营地外,北坡传来石块滚落的声音。
谢照川拔出短刃:“有人来了?”
贺临川将青铜铃收入封袋,扣紧袋口:“不一定是人。”
沈衡没有再阻拦,只说:“天亮前离开。出了边境,巡界司不会承认你们的身份。”
谢照川咧了咧嘴:“终于有一次,你说了件像命令的话。”
贺临川把地图卷起,望向北坡。那串脚印已经消失,坡顶却多了一盏没有点燃的旧灯。
岑禾站在他身后,轻声问:“你们也会迷路吗?”
贺临川看了看手里的地图:“从今天开始,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