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河镇的空白年
临河镇比地图上画得更窄。
镇门只有一座木牌坊,牌坊上方悬着褪色的河神画像。画像中央被人用黑墨涂过,墨迹却从纸面渗入木头,像那张脸曾经活过。
贺临川站在牌坊下,没有立即进镇。
他看不出灵脉,只能观察人。挑担的人经过时会下意识绕开东侧石板;卖糖的老妇人看见岑禾,手里的竹签掉了一根;守门少年则盯着谢照川烧焦的袖口,像在判断他们是不是惹祸的人。
“我们看起来很可疑?”谢照川问。
“你看起来像刚从厨房逃出来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像负责赔钱的人。”
“这倒准确。”
他们用商旅给的硬饼换了三间偏房。贺临川把房钱记在巡界司的临时支出册上,写到一半停住。人间银钱和天界灵石不能直接兑换,他只剩两枚银色通行片,不能再随意花费。
岑禾坐在窗边,望着东山。
“那里有桥。”她说。
东山只有一片荒坡,连树都没有,更不可能有桥。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贺临川问。
“桥影。”
谢照川把脑袋伸到窗外:“我只看见一只缺耳朵的狗。”
“狗在桥上。”
谢照川立即缩回来:“那我看见了。”
贺临川没有纠正。他去镇里的旧档房查山路记录。档房掌柜是个戴棉帽的中年人,听说他们问东山,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那边没有路。”
“我们只查旧图。”
“旧图也没有。”
掌柜转身去取册子,手却在空架子上停了很久,最后拿下一本边角发霉的簿册。簿册中间缺了十二页,前后记录从“雾灾三年”直接跳到“雾灾八年”。
贺临川翻到缺口:“中间五年的记录呢?”
“虫蛀了。”
“十二页同时虫蛀?”
掌柜抿住嘴。
谢照川靠在门边:“你们这里的虫挺有规矩,专吃重要东西。”
掌柜看他一眼:“外乡人少管山里的事。”
“我们偏爱管。”
贺临川按住谢照川肩膀,示意他不要继续。掌柜的手指有墨痕,且墨痕只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上,像刚擦去某种旧字。贺临川取出一枚通行片放在柜面:“只问一个问题。雾灾八年之前,谁负责进山记录?”
掌柜没有拿钱,低声说:“没有人回来。”
话音刚落,窗外传来一声铃响。
叮。
屋里的尘土停在半空。贺临川看见掌柜的嘴还在动,却听不见声音。谢照川的手已经搭上短刃,岑禾站在门口,眼睛直直看向东山。
时间恢复时,窗户已经关上。
掌柜倒在柜后,额头多了一道新鲜擦伤。他捂着头,惊恐地问:“你们刚才为什么突然进来?”
贺临川回头看谢照川。
谢照川皱眉:“我们一直在这里。”
掌柜摇头:“不,你们是刚进来的。”
岑禾忽然把手按在缺页处。纸张底下传来极轻的震动,像有水流经过。
贺临川掀开簿册,发现木桌下方刻着一幅简略山图。山图右侧有一道弯曲的线,尽头画着桥。桥旁写着一个字:归。
“这不是虫蛀。”贺临川说。
掌柜脸色灰白:“把手拿开。”
岑禾却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。她的指尖出现青色光点,光点落在木桌上,立刻凝成一小片湿润苔痕。
谢照川盯着苔痕:“你会术法?”
岑禾摇头:“我只是想起有人在哭。”
屋外街道忽然安静。刚才经过的挑担人、卖糖老妇人和守门少年,全都停在同一个位置,面朝东山。
他们的影子却朝西边倒去。
贺临川迅速合上簿册:“离开档房。”
“现在?”谢照川问。
“现在。”
三人从后门绕出。临河镇的街道比来时更长,原本三十步能走到客栈,此刻他们走了一百步仍在同一棵歪脖树下。贺临川用石子在墙角做记号,第二次经过时,记号变成了一道湿痕。
谢照川抬手,火焰从指尖冒出。
“收起来。”贺临川说,“这里的时间还没稳定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出去?”
“找不变的东西。”
岑禾闭上眼,忽然朝一条没有人的巷子走去。她停在巷尾,指向一面白墙:“桥从这里经过。”
墙上没有门,只有一条刚画上去的黑线。
黑线慢慢向两侧延伸,最终形成一座窄桥的轮廓。桥的另一端没有山,也没有河,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。
雾中传来第三次铃声。
这一次,街道尽头出现了一个撑伞的人影。
贺临川看不清对方的脸,只看见伞沿下露出一双湿透的鞋。那人没有走近,却把一枚石子放在桥影中央。
谢照川低声问:“追踪者?”
贺临川握住青铜铃:“先不确定。”
岑禾盯着雾里的桥,眼眶微微发红:“他在等我回去。”
桥影随即从墙上消失。
而那枚石子仍在地上,表面刻着巡界司早已废止的旧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