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枝小姐的花语证词
公开听证会在第二天上午开始。
阿蘅被安排坐在会场最前排,面前是一张贴着姓名牌的长桌。姓名牌上写着“闻枝”,字迹端正,像是有人早就为她准备好了一个需要被审判的位置。
她从门口走进来时,所有镜头都转向她。有人小声说她昨晚咬了沈砚川,有人说她故意破坏月魄兰,也有人说她本来就想借蓝荧潮闹事。
这些话让阿蘅觉得奇怪。人类明明没有长在树上的耳朵,却能在这么远的地方交换秘密。
她坐下,桌面上摆着三份文件:展台损坏报告、月魄兰状态报告、闻家关于她的声明。声明里写着她“因个人嫉妒产生报复行为”,并承诺只要她承认盗取和破坏展品,就可以获得一张离城通行文件。
阿蘅盯着那张文件看了很久。
离城。
这是剧本给她的出口。只要承认,闻家就会把她推出去,城市的舆论会暂时放过她。她可以拿着通行文件离开,再去找本体种子。
律师站在她身后,压低声音说:“闻小姐,只需按声明内容复述,不要提装置,不要提监控。”
阿蘅问:“如果我不复述呢?”
“那就证明你拒绝承担责任。”
“承担责任会有奖励?”
律师明显噎住,旁边的人转过头看她。
阿蘅意识到又说错了。人类把奖励藏在威胁里面,却要求别人表现得感激,她仍然不明白这种规则。
会场另一侧,沈砚川坐在观察席。他没有看她的伤口,因为她没有伤口;他看的是桌上的文件和天花板角落的摄像机。林照则坐在后排,穿一件普通的灰外套,笔记本没有打开,只在指间转着一支录音笔。
听证开始。
闻家代表先播放一段视频。画面里,阿蘅站在展台前拔掉蓝光装置,接着抱起月魄兰,又把花盆举过头顶。视频在这里突然中断,屏幕上跳出“数据损坏”。
会场响起议论。
闻家代表站起来:“这足以证明闻枝有明确的破坏意图。”
阿蘅知道自己应该承认。她打开桌上的麦克风,刚要说话,旁边的盆栽忽然掉了一片叶子。
回声从叶片里挤出来,微弱得像蚊虫。
回声:别说。红章。冷库。名字被擦掉。
阿蘅的手指停在麦克风上。
她低头看那盆绿萝。叶片上有一条新割出的白痕,土面还残留着消毒水的气味。她伸手碰了一下花盆边缘,头痛立刻冲上来。
回声:我不是第一盆。有人哭。编号三。编号五。七号不见了。
她松开手,视野晃了几下。
闻家代表催促:“闻小姐,请回答。”
阿蘅看向那三份文件。月魄兰状态报告说展品因“私人暴力行为”损坏,可她亲眼看见蓝光装置在她动手前就持续照射。视频没有声音,摄影机昨晚甚至没有亮灯。现在这盆绿萝又在说,有人被写进名单,又被擦掉名字。
她不知道哪些是真,哪些只是植物残留下来的恐惧。
但她知道,如果她承认,至少还有几个名字永远不会被听见。
阿蘅拿起麦克风:“我承认。”
律师松了口气。
她继续说:“我承认那盆花不喜欢蓝灯,所以我把灯关了。”
会场安静。
闻家代表脸色一沉:“请不要玩文字游戏。”
阿蘅站起来,伸手指向会场两侧的盆栽:“它们都知道。左边那盆是害怕,右边那盆在撒谎,门口的藤本植物想从墙里逃出去。”
有人笑了起来,以为这是她精神失常的表演。
林照抬起头,按下录音笔。
沈砚川的手指则轻轻敲了一下桌面,目光移向门口的绿植。
闻家代表大声说:“闻枝小姐,请尊重听证程序。”
“我很尊重。”阿蘅认真地说,“所以我请它们作证。”
她走到那盆绿萝面前,故意用最傲慢的口吻道:“你说,谁把你的土换过?”
绿萝当然不会回答人类。可它的叶片在空调风里连续颤了三下。
阿蘅脑中又闪过碎片:红色印章、冷库门、三张被撕掉的标签。她的鼻腔涌出温热的血,立刻用手背擦掉,继续说道:“它说,展台后面有人动过记录。还有编号三、编号五,编号七不见了。”
会场的笑声消失了。
因为闻家代表的桌上,恰好放着一份封面印有“样本编号五”的文件。他下意识伸手压住,动作快得无法解释。
沈砚川站了起来:“请把那份文件交给主持人。”
“这是内部资料。”
“那为什么会出现在公开听证的桌上?”
闻家代表没有回答。
阿蘅的耳朵开始嗡鸣,眼前的灯一盏盏变成蓝色。她扶住桌角,不让自己倒下。林照从后排走来,把一瓶水放到她手边,低声说:“如果你还想离开这里,就别在现在昏过去。”
阿蘅看他一眼:“你要什么?”
“先活着,再谈价格。”
这个回答比律师的威胁更像人类语言。
沈砚川拿到那份文件,却没有翻开。他只是盯着闻家代表:“今天的听证暂停。所有原始监控和样本记录,交由第三方封存。”
闻家代表立即反对,会场的门却在这时被从外面推开。几名记者同时举起相机,闪光灯连成一片。
阿蘅忽然明白,自己原本应该成为被拍摄的人,结果她把镜头引向了另一张桌子。
她低头看着手背上的血,心里没有胜利的感觉。植物回声消失前,绿萝最后说了一句。
回声:名单还在墙里。
会场北侧的墙后,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