替身名单
听证暂停后的两个小时里,植物展馆没有恢复安静。
记者被挡在北侧走廊外,闻家工作人员一遍遍解释“技术故障”,安保人员则把所有通往后勤区的门改成红色锁定状态。红灯一亮,阿蘅的心脏就跟着缩一下。
她坐在临时休息室里,面前放着一杯温水。林照靠在门边,手里翻着刚才记下的时间点。
“你说编号三、五、七,”他说,“这些是你从哪里知道的?”
阿蘅把杯子推远:“花告诉我的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。”
“我也是花。”
林照看了她片刻,忽然笑了一声:“闻小姐,你知道自己现在很像在故意把话题弄得更荒唐吗?”
“荒唐能保护我。”
这次轮到林照停顿。他没有继续追问,只把一张打印纸放到桌上。纸上是过去三年澄岚市植物展馆的事故记录,三起被标注为“实验室外包失误”,受影响的工作人员都在事后离开了本市。
每一份记录里都有相似的句子:擅自进入限制区域、造成样本损坏、拒不承认错误。
阿蘅看着那些句子,觉得它们像同一根藤蔓,缠在不同人的脖子上。
“他们都叫闻枝?”她问。
“不是。”林照说,“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,都是在闻家项目出问题后被推出去的人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,沈砚川推门进来。他把一只黑色存储盘放在桌上。
“昨晚的监控备份。”
林照立即坐直:“你能拿出来?”
“只能拿到缓存。”沈砚川看向阿蘅,“正式记录在闻家服务器上。”
存储盘接入电脑后,屏幕里出现订婚展前一小时的画面。月魄兰所在展台空无一人,蓝光装置却已经亮起。时间显示为十九点十七分。
画面跳动,时间直接变成十九点四十二分。阿蘅走进展厅,正好出现在镜头里。
林照指着那段空白:“二十五分钟被删了。”
“不是删除。”沈砚川说,“是替换。文件的编码连续,但画面帧数少了一截。”
阿蘅听不懂编码,却听见窗边一盆吊兰的叶片轻轻摩擦。
回声:白衣。推车。门下。不要去七号。
她站起身,走到吊兰旁边。沈砚川立刻抬手拦住她:“你又要碰植物?”
“它有话要说。”
“你刚才已经流鼻血了。”
“血会自己停。”
“这不是答案。”
阿蘅第一次被人用这样直接的语气阻止。她不习惯人类把关心伪装成命令,更不习惯有人在她伸手前看出她会疼。
林照却把吊兰花盆往她面前推了推:“只听一次。沈先生,如果她说的能和监控对上,你就不能再把她当成普通嫌疑人。”
沈砚川没有答应,也没有阻止。
阿蘅将指尖贴在土壤边缘。
回声立刻涌来。
回声:推车经过。白衣没有脸。墙里有红章。编号三在哭。编号五不想被搬走。七号已经醒了。
她猛地抽回手,喉咙像被砂纸磨过。头痛从眼眶后面炸开,耳边只剩下水管滴答声。
“墙里。”她低声说,“北侧走廊,红章,冷库。编号三和五被搬过,七号醒了。”
沈砚川转身就走。
林照抓住他的袖口:“你要去哪里?”
“看墙。”
“闻家现在封锁后勤区。”
“所以才要看。”
三个人从休息室后门出去。沈砚川用自己的门禁权限刷开一条窄缝,走廊里没有记者,只有持续闪烁的红色警示灯。墙面覆着银灰色板材,表面没有任何缝隙。
阿蘅走到北墙前,脚下忽然传来细微震动。
不是地震,而是墙后的机械在运转。
她蹲下,发现踢脚线下卡着一小片塑料标签。标签被烧黑,只剩半个数字:5。
林照拿出手机拍照,沈砚川则打开便携探测器。屏幕上的温度曲线向下弯折,墙后竟然有一段低温空间。
“冷藏夹层。”他说。
“展馆有夹层?”林照问。
“设计图上没有。”
阿蘅伸手摸向墙面,沈砚川按住她的手腕。这一次他的动作更轻,像是怕碰碎什么。
“不要再听。”
“里面有本体的味道。”阿蘅脱口而出。
话说出口,她才发现自己说得太多。沈砚川眼神一沉:“你的本体?”
阿蘅立刻改口:“我说的是花的本体,根,茎,叶子。人类总把东西叫得太复杂。”
林照看着她,没有拆穿。
沈砚川松开手,却没有退开: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离城文件。”
“闻家不会给你。”
“那我就让他们不得不给。”
“凭一盆花的证词?”
“凭你手里的监控,凭林照的记录,凭他们墙里的名单。”
沈砚川沉默片刻,把存储盘收回口袋。
“我可以帮你拿到临时通行证。”
阿蘅刚要点头,他继续说:“条件是你告诉我,你为什么提前知道月魄兰有问题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那里面没有相信,也没有怜悯,只有一道必须跨过去的门。
林照把手机收好:“我的条件也一样。我需要你把闻家把人推出去的证据交给我。”
阿蘅的喉咙仍然疼。她想起自己在蓝荧潮里失去本体时,所有藤蔓都在求救,却没有一个人听见。
“我不能告诉你们全部。”她说,“但我知道有东西被关在七号冷库里。”
墙后的机械忽然停止。
红灯同时熄灭,走廊陷入黑暗。
黑暗中,墙内传出一声短促的敲击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七下。
沈砚川握紧了探测器,林照打开手机灯。阿蘅的掌心却浮出一缕极细的绿色光,像一根刚从土里钻出的藤。
那不是闻枝身体记忆里的东西。
那是她自己的本体在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