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词条开垦师的裂瓷谷生路

白砾坡上的废站

驮兽踏上白砾坡时,闻砚已经连续三个时辰没有说话。

车轮碾过冻硬的碎石,发出一阵阵干涩的响声。车厢顶上的旧帆布被风吹得向内鼓起,冷气从缝里钻进来,贴着他的后颈往衣领里灌。他伸手按住那张折了三次的接收文书,纸边被冻得发脆,上面最后一行墨字只有一句:裂瓷谷废弃屯站,交由开垦师闻砚接管。

接管。

这个词写得很体面,像是有人把钥匙交到他手里,而不是把他从宗族名册上划掉,连夜塞进一辆破车,送到地图边缘等死。

车夫没有回头,只朝坡下努了努嘴。

“到了。”

白砾坡的另一面没有城墙,只有一条被雪掩去大半的谷道。谷底散着黑灰色的屋顶,陶窑的拱顶像被啃掉的牙,歪歪斜斜地露在雪里。两根烟柱贴着地面爬行,没升多高就被风吹散。那不是欢迎的炊烟,更像有人在湿柴堆里挣扎。

闻砚跳下车,靴底刚落地,膝盖便被寒气顶得一软。他扶住车辕,摸到木头上的冰霜,指腹立刻失去知觉。

“屯站的人呢?”他问。

车夫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。“自己找。我们只送到坡口。”

“文书上说有人接收。”

“负责接收的人三天前去矿道了。”车夫不看他,“你若还想回去,现在追车还来得及。”

驮兽在风里打了个响鼻。车夫抽鞭,车轮带起一片白灰,转眼消失在坡上。闻砚站在原地,手里的缰绳还留着粗糙的麻刺。

他没有追。

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,而是谷底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喊,随后是陶器碎裂的声音。

闻砚把缰绳系在车尾,拎起随身的皮包走下坡。他的包里只有一把旧尺、一卷麻绳、半块绘图板、三枚铜币和宗族发给他的铅笔。没有护卫,没有法术书,也没有能把命从骨霜季里买出来的贵重东西。

谷口的木栅栏只剩两根柱子。门板倒在雪里,表面结着一层灰白冰壳。一个裹着破毯子的男孩从陶窑后探出头,看到他,先退了半步,然后抓起一块裂陶片。

“这里不收人。”

“我也不是来投宿的。”闻砚停在三步外,“我是新来的开垦师。”

男孩看了眼他的皮包,又看了眼坡上空掉的车辙。“你带柴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盐藓呢?”

“没有。”

男孩的手放低了些。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
“接管这里。”

男孩笑了一声,笑得像呛到了风。“这里没人要。”

窑后传来咳嗽声。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妇人扶着墙走出来,腿上缠着旧布,布边已经被血和泥染黑。她看闻砚的眼神不像看领主,更像看一件送错地方的货物。

“别挡在风口。”她说,“进来,除非你想冻死在门外。”

陶窑内部比外面暖,却仍冷得像一口没有烧透的井。地上挤着人,老人和孩子靠在中央的火盆旁,几个年轻人蹲在墙边,把手掌轮流伸向火星。空气里有盐藓煮烂后的酸味,还有伤口发炎的腥气。

闻砚没有先问名字。他把皮包放在一块倒扣的陶板上,取出铅笔和绘图板。

老妇人皱眉。“你要画什么?”

“人。”

“人会自己报数。”

“报出来的不一定还在。”

他走到窑口,先在陶板上画出四个区域:窑内、北侧住屋、南侧棚屋、谷底水槽。接着让刚才的男孩去叫人,自己沿着窑站外围走了一圈。

北侧有十二间木屋,五间屋顶塌了,三间墙面向外鼓起。南侧棚屋里堆着破陶砖、焦黑木料和一只裂了口的铁桶。水槽结冰,冰面下没有流动声。他用麻绳测了窑壁高度,又用铅笔柄敲了敲墙脚,第二下时,墙体里传出空响。

“这面不能靠。”他对跟来的白发老妇说。

“岑野也这么说。”

“岑野是谁?”

“修炉的。左手少两根指头,嘴比窑钳还硬。”老妇人看着他的记录,“我叫陶婆。你真要接管,先把人数弄清。”

半个时辰后,闻砚在陶板上记下九十三个名字。能持续干活的三十七人,冻伤或轻伤二十一人,老人和孩子三十五人。数字比他预想的少,却比陶婆说的“还有一批人”具体得多。

他又清点了食物。盐藓七筐,发霉的部分剔掉后只剩五筐半;干柴不到一夜,旧木料可以再烧半日;一口窑炉已经完全塌陷,另一口窑炉的烟道漏风,火只能贴着炉底喘气。

“能撑多久?”闻砚问。

陶婆把一小撮盐藓放在掌心,掂了掂。“省着吃,三天。柴若不烧窑,十天?不,七天。”

“巡队呢?”

屋里安静下来。

一个跛着腿的年轻人靠在墙边,接过话:“原本有八个人,押着两车燃料去北矿道。说矿道里发现了黑铁矿,能换粮。三天前走的,没回来。”

“你叫什么?”

“罗荻。”

“有可能只是雪阻。”

“也可能在抢矿的时候被埋了。”罗荻说,“他们把能走的人都带走了,连能拉车的驮兽也牵走一头。”

闻砚低头,看着陶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。铅笔尖因为寒冷折断,他换了另一支。

窑外忽然传来重物倒塌声。所有人都缩了一下。一个孩子从火盆旁站起来,朝门口望去。

闻砚走出去,看见南侧那间半塌木屋的屋檐落了一角,雪压着木梁,已经把墙推出一道新的裂缝。再过一夜,整间屋子都可能压下来。

他本该先回车上。只要沿坡往北走,也许还能赶上车夫;即便走不到城里,至少不会被困在一座没有粮食、没有柴火的废站。

可他转身时,看见那个拿陶片的男孩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,站在窑门内。小孩子的嘴唇发白,身上裹着的毯子薄得像纸。

闻砚握紧了手里的铅笔。

就在这时,绘图板下方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鸣响。

不是陶器,也不是风吹铁片。

他的视线落在皮包里那张空白的旧纸上。纸面浮出一圈暗红色细纹,像有看不见的针在上面刻字。

【检测到可接管区域:裂瓷谷废弃屯站。】

【基础条件符合。词条工坊开始绑定。】

闻砚没有立刻触碰那行字。寒风从破屋顶穿过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陶窑里有人咳嗽,有人小声争论最后一把柴该烧给谁。

他把空白纸压在绘图板下,拿起一根倒下的木梁。

“先把这间屋子的孩子搬出来。”他说,“能动的人,跟我一起清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