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梁比闻砚想的重。

他刚把梁尾抬离墙脚，肩膀便像被铁锤砸了一下。陶婆拄着一截窑钳，在旁边指挥孩子们往后退；罗荻拖着一扇脱落的门板，试图把临时通道铺在雪上。屋里的两个孩子先被抱进陶窑，剩下的人则盯着闻砚，没人知道这位新来的开垦师打算把塌屋拆到什么程度。

“别抬，向外滚。”闻砚喊，“左边墙脚已经空了，抬高会把整面墙带起来。”

岑野从屋后钻出来，袖口沾满灰，手里提着一把缺口铁锤。他左手只剩三根手指，握柄的姿势却很稳。

“你看一眼就知道墙脚空？”

“刚才敲过。”

“那你知道下一块砖落在哪儿？”

“知道。”闻砚用鞋尖在雪上划了一道线，“人站到线外，木料往南倒。”

岑野没有马上反驳。他蹲下，把铁锤柄插进墙脚裂缝，稍一撬，里面的泥块便哗啦掉出来。空洞里塞着一团发黑的稻草，已经被冻成硬块。

“退。”岑野说。

众人退开。两根木柱先后发出闷响，半面墙像被割断的布一样向南倾斜，砖块砸进雪地，扬起一蓬细灰。

孩子们惊叫了一声。

闻砚的手心出了汗，汗水贴在手套内壁，迅速变凉。他盯着那道倒塌线，重新估算屋体重量。若没有刚才那声提醒，至少有三个人会站在墙边。

空白纸再次在绘图板下亮起。

【可进行集体修缮。】

【当前可记录行为：拆除危险结构、分类可用材料、修复热源设施。】

【完成修缮可获得工坊刻度。】

没有数字，没有解释，也没有“领取”一类按钮。闻砚伸手碰向纸面，暗红细纹便散开，像一层水波，随后只留下最后一句：

【工坊不制造未被取得之物。】

他收回手，心里反倒定了一点。至少这东西没有承诺把粮食从空气里变出来。

“把砖分三堆。”他对众人说，“完整的放北边，裂但能垒底的放中间，粉掉的单独堆。黑木别混进去，湿木烧不旺，只能留作挡风或削成楔子。”

一个穿蓝围裙的年轻窑工皱眉。“你打算拿这点破砖修房子？”

“先修最小的热屋。”

“全屯站九十三个人，修一间？”

“修一间，是为了让老人和孩子今晚不用挤在漏风窑里。其余屋子等材料。”

“那我们呢？”

“能干活的先干活。干不了的负责分类、记录和传递。”

蓝围裙冷笑。“伤员也要上工？”

闻砚看向罗荻的膝盖。那条腿裹着厚布，布下已经渗出暗色。“不是搬重物。罗荻，你能坐着看材料吗？”

“能。”

“陶婆，你负责判断哪些砖能碰火。小满——”

那个拿陶片的男孩立刻抬头。

“我叫小满。”

“你能记住每一堆材料是谁搬来的？”

“能。”

“那就记录，搬一筐记一划，少了就找人。”

小满摸了摸怀里的陶片。“不给我铅笔？”

闻砚从包里掰下一小段炭笔递过去。“炭笔比我值钱，但你别弄丢。”

小满接过，第一次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

清理开始后，屯站的声音渐渐多起来。砖块碰撞，木头被锯断，冻土被铁锹刨开。闻砚没有让所有人同时动手，而是把三十七名可劳动者分成四组：拆墙组、分类组、搬运组和窑炉检查组。每组设一个能识字或识数的人，所有搬出的材料必须在陶板上留痕。

这套分工引来了更多质疑。

“少记一筐又不会让天塌下来。”有人嘀咕。

“材料少一筐，墙就少一层。”闻砚没抬头，“墙少一层，火盆旁就多冻死一个人。”

那人不说话了。

午后，第一间危险屋的木料被拆出来。能烧的只有半车，剩下的大多潮湿，甚至带着霉味。闻砚让人把潮木劈开，堆到南墙下挡风，干燥的碎木集中到窑口。有人舍不得把完整门框拆掉，岑野却用铁锤敲了敲，门框内侧立刻掉下一串白色虫壳。

“这也敢留？”他骂道，“留着给谁当床？”

劳动没有让食物增加。盐藓煮锅冒出的热气越来越薄，锅底甚至能照出人影。孩子们几次走到锅边，又被陶婆赶回去。闻砚从自己的干粮袋里取出两块硬饼，掰成四份，给了小满和三个搬砖的孩子。

陶婆看见后，脸色很难看。“你只带了几块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明天怎么办？”

“明天再算。”

“领主都这么算账？”

闻砚看着锅里稀薄的盐藓汤。“我不是领主。我只是被推过来的人。”

陶婆的手停了一下，没再问。

傍晚之前，热屋的底座垒出了两层。修补窑炉需要耐火泥，岑野带人砸开旧窑残墙，终于在里面找到半桶干硬泥料。桶底还有一块刻着旧印记的陶片，印记中心是一道向下的弧线。

闻砚把陶片擦干净。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旧屯站的热脉标记。”岑野说。

“热脉？”

岑野抬眼看他，像是在判断他是否装傻。“每座老窑都沿着地热建。这里以前不是废站，地下有热气，只是后来出口塌了。”

“你以前见过出口？”

“见过一片红陶坡。走近会塌，没人敢挖。”

“为什么不告诉负责的人？”

“负责的人只想找矿，不想修窑。”岑野把陶片塞回桶里，“现在你知道了，打算拿人命去试？”

闻砚没有回答。他望向坡下，红陶色的山壁在暮光里像一块结痂的伤口，积雪覆盖住大半，只露出几道深色裂隙。

夜色压下来时，热屋只完成了底座和一面矮墙。工坊的暗红纹路在绘图板上重新浮现。

【集体修缮进度：危险结构拆除，材料初步分类。】

【获得工坊刻度：1。】

【建议：完成一项可使用设施后进行抽取。】

闻砚盯着那枚孤零零的刻度，忽然感到太阳穴轻轻跳动。不是满足，也不是希望，更像有人在他脑中敲了一下门。

“今晚睡哪儿？”罗荻问。

“热屋里先放孩子和老人。”

“其他人呢？”

“拆出来的门板铺在窑边，能挡风的都用上。”

“你自己？”

闻砚把绘图板塞回包里。“我看火。”

岑野在旁边哼了一声。“火若熄了，你就算坐一夜也没用。”

闻砚看向那座漏风的窑炉。炉火贴着底部，像一只随时会闭上的眼睛。

“所以明早，”他说，“先修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