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陶坡下的热气
第二天的第一件事不是吃饭,而是确认窑炉有没有把屋顶烧穿。
闻砚沿着外墙走了一圈。夜里的霜在陶砖上结成细密白花,墙体没有新增裂缝,烟道排出的雾气比前一天少,却在东侧地面聚成一片潮湿黑斑。黑斑周围的雪没有融尽,只薄了一层,露出下面发红的土。
他蹲下,用手背碰了碰泥土。
温的。
温度很低,低到隔着手套几乎察觉不到,但这片坡地的其他地方都硬得像石头。
“别碰。”岑野在后面说,“那边塌过。”
闻砚立即收回手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我小时候。一个挖泥的掉下去,第二天才在坡脚找到。”
“地下有空腔?”
“也许。陶婆说老窑的地火从地下走,红陶坡是旧出口。”
闻砚取出小铅笔,在旧测绘图边角画了一个圆。图上没有红陶坡的详细等高线,只有一条被墨水涂抹过的旧路。他把坡面分成四段,记录霜层、积雪厚度和潮气位置。
小满蹲在旁边看他画。“你要挖开吗?”
“现在不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们还不知道下面是什么,也不知道地面能不能承住人。”
小满有些失望。“下面有热气,挖开就能烧窑了。”
“也可能下面有会冲上来的蒸气,也可能整片坡塌下来。”
“你怕?”
“怕。”闻砚把图纸压住,“所以先把怕的地方画出来。”
回到窑内,陶婆已经把前一夜的记录看了三遍。她用指甲点着“热墙维持一刻钟”那行字。“若把两座窑都改成这样,柴能撑多久?”
“要看每天烧几轮,也要看墙体保温。”
“你算不出来?”
“材料不全,算不准。”
陶婆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旧屯站以前有六座窑,红陶坡下的热气会沿陶管进来。后来矿道那边的人挖断了管,才改成烧柴。第二座窑旁边还有一段旧管道,只是被石头堵着。”
“你昨天没说。”
“昨天你连第一座窑都点不稳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也没稳到能把命交给你。”
闻砚没有反驳。他让罗荻把所有旧图、陶片和窑炉记录集中起来,要求小满去问每家屋里是否有人见过红陶坡冒热气。消息传开后,居民先是沉默,随后陆续有人送来线索:有人记得坡下的雪比别处薄;有人说夜里听见地下有水声;还有人坚称那里埋着旧矿石,挖开能换粮。
最后一个说话的是一个裹着羊皮的中年女人。她抱着孩子,眼睛一直盯着闻砚的铜币。
“若真有热源,你会分给我们吗?”她问。
“热源不是我的。”闻砚说,“先确认它不会塌,再决定怎么用。”
“确认要多久?”
“至少一轮观测,可能更久。”
“等得起吗?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盐藓只够两天半,柴火因为窑炉节省而延长,却仍不是无限。孩子的嘴唇比昨天有颜色,几个冻伤者能自己坐起,但窑炉一旦停火,改善会立刻消失。闻砚知道对方问的不是答案,而是要他保证一个结果。
他无法保证。
“我不能答应一定找到热源。”他看着那女人,“但我能答应,不把所有人派到坡下。”
中年女人抱紧孩子,转身回到人群里。
午后,闻砚和岑野检查第二座窑。窑腹被落石堵了三分之一,烟道口有一段黑色陶管,外壁刻着与旧陶片相同的向下弧线。岑野用铁钩轻轻敲击,陶管内部传来空洞回声。
“后面有路。”闻砚说。
“也可能是空腔。”
“声音从下方回。”
“那就说明上面更危险。”岑野把铁钩收回,“红陶坡不让人靠近,不是因为我们胆小。”
闻砚拿出绳索,沿窑墙量了三次。旧陶管的位置比地面低一尺,若要清理堵石,必须先从坡脚开口。那一段坡面覆盖着松雪,表层看似结实,底下却可能被水汽掏空。
“探查只派三个人。”他说。
岑野皱眉。“你算一个?”
“我需要看图和测量。”
“那就是你、我,再加一个能传话的人。”
小满立刻抬手。“我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闻砚和岑野同时开口。
小满瞪着他们。“我熟悉坡脚,别人不知道哪块雪下面是旧路。”
“你腿短,掉下去没人拉得快。”岑野说。
“我能爬。”
“你昨天搬砖搬到发抖。”闻砚把一段绳索放回箱里,“探查不是逞能。”
小满的脸立刻涨红。“那我还能做什么?”
闻砚看着她手里的炭笔。“记录。你把坡面每处变化记下来,站在安全线外。若我们超过两刻钟没回来,去叫陶婆,不要自己下来。”
小满咬着嘴唇,最终点头。
傍晚,闻砚把探查计划写在陶板上:一,修补第一座窑的外墙,确保夜里仍可放热;二,分出半筐盐藓作为探查队的返回口粮;三,三人只带短柄镐、绳索、陶片标记,不搬大石;四,坡面出现裂响即刻撤退。
罗荻看完说:“那留守的人呢?”
“你守窑口,负责看绳。两个窑工修外墙,陶婆分配盐藓,小满记录。”
“若你们找到热源呢?”
“先封住,不进地下。”
“若找到能走的旧管道?”
“也先标记。”
罗荻盯着他。“你真能忍住不进去?”
闻砚望向红陶坡。夕阳最后一点颜色落在坡面,湿黑的雪痕像一条从地下伸出的手指。
“活着回来,才有第二次选择。”他说。
夜里,第一座窑按错峰词条运行。火熄下去后,热墙仍维持着温度,窑内的人不再围成一团。闻砚站在门口,看见坡脚那片湿地比白天更大,边缘冒出极细的白气。
岑野走到他身边,递来一块旧陶片。“这是我父亲留下的。红陶坡下有一条向西的检修道,入口在塌坡后面。”
“你父亲进去过?”
“进去过一次,出来后再也不让人问。”
“他现在呢?”
“死在矿道争夺里。”
闻砚接过陶片,没有追问更多。他把旧图、陶片和绳索放在一起,重新检查每个结。
“明早我们下到安全线。”他说。
“只到安全线?”
“只到安全线。”
坡下的白气又升起来,比先前清晰了一瞬。它没有热气该有的轻快,而是贴着雪面缓慢爬行,像地下某个巨大的东西刚刚翻了个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