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派三个人下坡
天还没亮,第一座窑炉先发出一声闷响。
闻砚从浅睡里坐起,手已摸到短柄镐。热屋里的人纷纷惊醒,孩子刚哭两声便被大人捂住嘴。窑墙没裂,火也未灭,灰白烟雾却从东侧墙角倒灌,贴着地面漫开。
“开北窗,别开南门!”岑野喊。
闻砚用湿布捂住口鼻,沿墙摸到烟道。昨夜风向突变,东侧排烟口结霜堵死,第二段蓄热尚未完成,烟便被推了回来。
罗荻带人铲开积雪,露出结成硬壳的排烟沟。岑野跪下砸了三锤,锤柄险些脱手。
“别砸中陶管!”闻砚说。
“你来找薄处。”
闻砚伏地按旧图测量。靠北处霜层更厚,说明烟气曾在这里滞留。他用炭笔标出一道弧线:“从这里开。”
硬霜裂开,黑陶管露了出来。管口塞着湿灰,灰中混着细小的红色陶粒。
“不是普通积灰。”陶婆在后面说,“坡下的泥进来了。”
岑野剔出半团堵物,烟气猛然外冲。闻砚被呛得后退,眼泪直流,窑内红光同时一亮。绘图板上的“错峰”字样闪烁起来。
【阶段转换受阻:外部通道阻塞。】
【词条无法替代维护。】
闻砚用湿布裹手,伸进管口掏出弯处的灰团。陶管内壁锋利,很快割破布料,在他指腹划开一道血口。
“你疯了?”岑野抓住他手腕。
“再堵着,烟会灌进屋。”
“用铁钩。”
“够不到弯处。”
岑野低骂一句,拆下围巾缠住他的手掌:“三息一次,出来换气。”
两人轮流清理,终于拖出剩余湿灰。烟气恢复外排,炉火渐渐平稳。闻砚退到雪地上,伤口与寒气一同刺痛。
小满跑来,把一块旧布按到他手上:“我弟弟的旧衣服。”
“留给他。”
“他还有另一只袖子。你先包上。”
闻砚接过布。伤口不深,但暂时握不了镐。
陶婆核对消耗,发现柴火仍比前日多烧三分之一。“风向会越来越乱。骨霜季近了。”
剩余干木只能撑六天,若点燃第二座窑,最多三天;四筐盐藓按九十三人的最低份量计算,不到两天半。任何一个数字都不够。
午前,罗荻从红陶坡回来,左膝布包沾满红泥。他把三块陶片放上桌:“坡脚多了一条裂缝,边缘向下陷。我用棍子探过,下面是空的。一尺多才碰到硬物,硬物下面还有水声。”
“你下到哪儿了?”
“安全线外三步。”
“为什么越线?”
罗荻看了眼伤腿:“想确认绳子够不够长。”
闻砚检查旧绳。二十七尺,两处磨损,只够抵达坡脚;若要接近检修道,还差一段。
“不能下太深。”他说。
岑野把短柄镐靠上桌边:“三个人能互相拉。人多反而会踩塌坡面。”
“我、你,再加罗荻?”
罗荻摇头:“我的膝盖站不住。”
小满立刻开口:“我能带路。”
“你负责记录。”
“记录不能带路吗?”她盯着闻砚包扎的手,“岑野知道旧管道,不知道雪面哪里变了;你知道图,却没走过坡脚。只有我知道哪块地会陷。”
她走到门外,用炭笔在雪上画出旧安全线、新裂缝和三处湿气最重的危险点。
“我只走到第二个陶片标记。你们下去,我在上面传话。绳子抖三下,我就拉响铁片。”
岑野看向闻砚:“她比你熟。”
“她留在上面,但带我们到安全线。”
小满把炭笔插回耳后:“那就这么定。”
下午,留守安排写上大陶板:陶婆分配盐藓,最低份量不变,探查队只多半碗;窑工加固第一座窑,不准点第二座;罗荻守绳和铁片,听见三次撞击立刻拉人;其余人拆危险屋的门板和潮木,任何人不得靠近红陶坡。
年轻窑工问:“找到热气,什么时候能接进来?”
“找到不等于能用。”
“那下去有什么意义?”
“确认是不是热气,坡会不会塌,有没有能修的旧管道。”
“确认完呢?”
“活着回来,再做下一步。”
年轻人沉默片刻,提斧走向木棚。没人鼓掌,但围在火盆边的人都开始按陶板分工行动。
出发前,陶婆塞给闻砚一块耐火泥:“看见旧管口,别用手摸。先拿泥试,泥发白才能接近。”
岑野又递来细铁丝和三块白陶片:“绑在绳上,变色就退。”
闻砚收好物件,检查绳结、镐头和半袋水。小满背着记录板站在门边。
“留在第三块标记后。地面响怎么办?”
“先拉铁片,再叫人,不往下跑。”
“超过两刻钟呢?”
“找陶婆,不自己解绳。”
她抢着答完,闻砚便不再重复。
三人抵达红陶坡脚时,第一座窑的热气正从屯站屋顶升起,只让近处的霜薄了一层。小满插下第一块白陶片,记录风向和地温。闻砚把绳索系在露出地面的旧陶柱上,岑野检查结扣,将短柄镐横在背后;罗荻留在更高处握紧主绳。
近看的坡面比远处更陡。红褐泥壁间露着一排旧陶管断口,像被掰断的骨头。最下方的新裂缝仍在缓慢张开,一丝潮热无声贴上闻砚的靴面。他的伤手随之抽痛,包里的绘图板轻轻震动,暗红色“错峰”如呼吸般明灭。
小满停在第二块标记旁,罗荻守住绳索,岑野已经把脚踏进安全线。
“只派三个人下坡。”闻砚说,“剩下的人守住火。”
他说完,将镐尖插进最坚实的红泥,一步步向下。脚下积雪没有立刻塌陷,坡底却传来遥远的水响,仿佛整座裂瓷谷正在地下缓慢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