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话不替你保命
没人答那句话。
湿鞋女人的脸贴着玻璃,鼻尖往下滴水。舒楠把林袖往自己身后带了带,郑述则将万新海的名牌扣在掌心里,不让牌上的黑字朝向她。
女人用指头刮了刮窗口。
“雨衣。”
她说得很慢,像舌头也被泡胀了。
郑述咽了一下,喉咙还是干的:“等一会儿。”
他不知道能不能让一个鬼等,只知道现在伸手去拿雨衣,他会抖得把东西掉到柜台外面。女人盯着他,隔了几秒,把滴水的手收了回去。
墙上响起一声嗒。
分针从十分挪开了。
林袖蹲在柜子底下,用袖子擦眼镜,擦了两回都没擦干净。舒楠俯身碰郑述的肩。他往后躲了一下,她便没再动,只叫他别硬抬左手。
“刚才那个人……”林袖没能说完。
没人让她别怕。万新海掉下来的鞋就在门旁,鞋底朝着他们,里面还有一截深色袜子。
姚婉把窗下那张纸往灯底下挪。
“先看规矩。”她说。
“你以前来过?”郑述问。
姚婉抬眼看他。她五十出头,头发在脑后扎得很紧,只有耳边散下一小撮白发。
“我也是头一回碰上。”
玻璃裂响从左耳深处刮过去。
郑述本能地皱眉。姚婉以为碰疼了他的肩,向旁边让了让。他却伸右手按住那张纸,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刚才所有人都在找出口,你先找的是地上这条线。”
“我做灯架,进陌生屋先看脚底,有什么不对?”
这句话没有裂响。
两件事可以都是真的。郑述慢慢松开纸角,不追着问她是哪一种人,只问:“你见过的那一次,有没有人活着出去?”
姚婉捏着纸的指头紧了一下。
窗外的女人又刮了一下玻璃。
“有。”姚婉终于说,“我出去过。”
舒楠站直了。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不——”
“因为我也不知道会是这样!”姚婉猛地看向门边的鞋,话出口又低下去,“上回是理发店,不是这儿。客人叫我坐过去,我没坐。我待到门牌翻面,门就开了。我只知道别急着照他们的话做。”
她伸手摸了一把后颈。领子下面有一道很淡的细疤,绕了半圈。
郑述没有要求她掀开领子。他信那段经历里没有她明知的假话,却无法据此知道理发店的全部经过。
“这儿不是理发店。”他说,“知道的说出来,猜的先别当真。”
姚婉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才点头。
窗外那只手第三次抬起来。
郑述回到窗口,没有去碰雨衣。他问女人:“你的雨衣里面有什么记号?”
“背上,”女人说,“补过。”
“怎么补的?”
她抬起右手。食指的指甲已经没了,白色指骨露在水泡开的皮里。
“灰布。缝反了,折边留在外面。我手笨。”
没有裂响。
郑述拿起取物杆,想将衣架翻转,左肩却在用力时钻心地疼。他停住,把杆子递给姚婉,自己拿手电照。
“不要拿出架子。”
姚婉两手握杆,让雨衣内侧朝过来。光落在背部,一块灰色旧布贴着内衬,边上确实有一圈散开的毛边。
林袖站起来了。她扶着柜沿看了一眼,轻声说:“折边真的在外面。那一小截没收进去。”
“能看见针脚吗?”
“乱的。左边密,右边疏。”
郑述让她先退开,再问窗外:“补片哪边针脚紧?”
女人举着那根指头想了想。
“左边。我后来疼,懒得缝了。”
郑述握住手电的手心湿透了。这只是又一条能够核对的细节,并不保证这东西不会在领到衣服之后扑过来。
但钟还在走。
他将签收本翻到十四号,贴着窗口内侧放好,笔搁在纸上。没有谁替女人写名字。
“你自己签。”
她把手伸进窗口。
舒楠一把捉住林袖的胳膊。郑述几乎也要后退,直到看见女人的手停在红线正上方,只用露出来的指骨夹起笔。
笔杆刮得纸沙沙响。
她写下两个字:娄芹。
十四号那一栏底下浮出一道淡白横线,窗台上的红漆也缺开一小截,正好容得下一件折起来的雨衣。姚婉看向郑述,后者看完名字,又看了看女人。
“可以拿了。”
他从姚婉手里接回杆,把雨衣推到缺口边,不让自己的手出去。女人接住它,披上肩,胸口马上鼓起一团,好像衣服替她补出了本来没有的身体。
林袖低低吸了口气。
女人把缺指甲的手藏回袖子里,转身走进大厅。她经过万新海那只鞋时停了一下,鞋自己向后挪了半寸。
“不是我的。”她说。
鞋停住了。
郑述的背贴到架子上。他看见签收本里娄芹的名字还在,十四号的牌子却从衣架上脱落,化成一小片湿纸,贴在地砖上。
他们归还了一件东西。
万新海没有回来。
舒楠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个空的透明小袋,大约原本用来装备用胸牌。她把袋口撑开,让郑述把万的名牌放进去。
“别塞到你自己口袋里。”她说,“一会儿拿错。”
姚婉将小袋搁在架子最下层,和剩下两件东西隔开。
林袖终于把眼镜戴回去,扶正时鼻梁上有两道红印。她问郑述:“下一个也这样问吗?”
“先问。”他说,“问不清楚,不替他补答案。”
窗口外响起金属磕碰声。
一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老人站在那里,杖头敲着窗框。他的脸像一张晾干又浸湿的旧纸,眼睛却很亮,越过郑述的肩,径直看向二十六号怀表。
“年轻人,你们想出去?”
没人吭声。
老人朝铁门指了指,嘴角缓缓抬起来。
“我能带你出去。”
左耳安安静静。
郑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缝。他已经闻到出租屋里那杯凉茶的味道,苦而熟悉,仿佛门后真的摆着他的书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