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会说话的失主
“小林,过来帮我。”
第二遍和第一遍一样,连“来”字后面那一下短促的吸气也一样。
舒楠的手收紧了。
她没有去摸后门,只把林袖拉到身边,自己挨着她站,让两人的胳膊始终碰着。
小门上部嵌着几片斜百叶。郑述拿起手电,光从缝隙扫进去,照到一截缓缓转动的黑色带子。带子下面是一个积灰的圆喇叭,振膜跟着声音一凹一凸。
他没看清带子接向哪里,也没有把脸凑过去。
“别开。”他说。
“你能听出来吗?”林袖问。
“不能。”
郑述说完,反而稍稍站稳了。他替人整理录音这么多年,从来没在录音里听到过那声裂响。有人后来当面承认访谈里编了经历,他也只是重新回去删稿。
现在他把这件事告诉她们。
门后的声音停了。
黑带仍在转,齿轮轻轻咔哒了一下。
“小林,过来帮我。”
第四遍。
舒楠拿取物杆撑住门把手。杆子并不是什么能挡鬼的法器,只要有人想开门,碰到它时总能顿一下,看看旁边真实站着的人。
窗外忽然传来细小的摩擦声。
一个灰衣孩子踮着脚,把额头贴在玻璃上。它太矮了,只露出鼻梁以上那一小块皮肤,灰得像放了很久的面团。
右脚没穿鞋。
郑述回头看了一眼架子。最后剩着四十号,小小一只,原来被雨衣挡着,现在孤零零地卧在托盘里。
“是来拿这个的?”
孩子点头。
“鞋有什么记号?”
孩子的头又低下去,接着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慢慢托起来。郑述看清它整张脸的时候,手电光晃了一下。
嘴巴的位置平平整整,没有缝。
姚婉也看见了,嘴唇绷成一道线。过了片刻,她指着规则纸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。
“得说清楚,才知道是你的。前两个都说了。”
孩子的指甲抠住窗台,划出一点灰色粉末。
没有声音。
姚婉往后退了半步:“那没法核。下一个吧。”
大厅里站着的人忽然齐齐向前挪了挪。湿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压到窗口底下,后面的老人用杖敲了三下。
郑述左耳一阵胀痛。他已经说不清这是长时间绷紧带来的,还是又有什么话混在了声音里。他用掌根压住耳朵,眩晕稍退,才重新低头看那张纸。
核明物主,再行交还。
没有“亲口”两个字。
“纸上没说一定要说话。”他告诉姚婉。
“可它不说,我们怎么问?”
“先让它做。”
孩子的手指动起来。
指腹贴着玻璃划过,里面渗出的水在玻璃上留下一道细痕。一个歪歪扭扭的圆,旁边添上几片弯曲的花瓣。
画到第五片,手停住了。
郑述把光照向托盘,没立刻翻鞋。他看着玻璃,等了一会儿。孩子又指向空出来的那一个角,反复点了两下。
“不是少画。”林袖小声说,“它在指那儿。”
她曾跟摄影师整理过一整天道具,知道破了的东西最怕被人顺手补齐。她用两根指头夹住鞋帮,把鞋底朝向台灯。
鞋底印着一朵六瓣花。
右下方的花瓣磨掉了,留下粗糙的一小块灰白。
林袖没有把鞋举给外面看。她先让姚婉和郑述都看过,才放回原处。
门后的声音在这时换了。
“我还活着。”
万新海的声音。
林袖猛地转头,眼镜撞上舒楠的下巴。舒楠没有松开她,嘴里吸着气,也死死看着后门。
“帮我签一下。我在里面,签了就让我回来。”
那个“签”字后面拖着气音,像一根没断开的线。下一遍还是同样的气音。
架子底下,透明袋里的死人牌翻了个面。
郑述胃里一阵翻搅。他想起自己松开腰带时,万新海最后那一下挣动。哪怕只是伸手去碰一碰门,他都得掐住大腿才能克制。
“刚才那张纸没变。”舒楠先开口。
她看着郑述,又看向姚婉。
“不代签。谁的声音都一样。”
郑述点头,指头离开疼得发麻的大腿。他没办法证明喇叭里每句话的真假,甚至没办法证明那究竟算不算录音,但这不妨碍他们拒绝再签一次。
姚婉拿起笔,搁到四十号签收栏上。
她推到窗口时,郑述伸手挡了一下。笔杆在她指间抖,她下意识已经把笔尖对准了空白处。
“让它自己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姚婉声音发哑。
她松开笔,双手空空地收回来。
灰衣孩子把手伸到红线上方。它捏笔的样子很吃力,整条胳膊向上吊着,肩膀却一点没动。第一个字挤成一团,第二个字写得大些。
禾禾。
签收栏底下浮出白线。
林袖从门把手上抽回取物杆,将那只小鞋慢慢推过去。孩子抓住鞋,没有当着他们穿,抱在怀里退了下去。
窗口下方响起一声很轻的跺脚声。
再看时,那里空了。
四十号牌落到地上,变成湿纸。后门喇叭里的万新海还在求他们签字,声音却渐渐被一阵沉闷的振动盖住。
柜台上三栏名字都亮了起来。
铁门的窄窗向上滑开,露出一顶深蓝色帽子。帽檐下面没有脸,只有从里面翻出来的一层衬布。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布后传来。
“准备交班。你们夜里来了五个人,早班必须接齐五张值班牌,才能开门。”
玻璃碎裂的响声猝然刺进郑述左耳。
他踉跄了一下,扶住柜台。
架子底下的透明袋被振得沙沙作响。万新海那张牌朝着上面,三个黑字清清楚楚。
认领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