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确实没有说谎
茶味越来越浓。
郑述的出租屋有一张掉漆书桌,茶杯压在鼠标垫右上角,再往前是录音柜。他甚至闻见了柜里旧磁带发热时那股塑料味。
“门外是哪里?”他问。
老人笑了一下,牙齿挤在一起,缝里藏着细黑的东西。
“你走出来,不就知道了。”
郑述没动。他将手电移向窗台,十四号签收时出现的缺口已经合拢。红漆连成一条完整的线,映在玻璃上。
“先领你的东西。”他说。
老人点点头,杖头又敲了一下。
二十六号怀表轻轻晃了起来。它明明躺在架子的浅托盘里,长链却一截截往边缘挪,末端垂下来,像正在找人的手。
郑述拿起表,只想把快掉出去的链子收拢。表壳沁凉,唯一的长针指着十六分的位置,没有短针,根本读不出钟点。
老人盯着他的右手。
“到亮一点的地方来。你站在阴影里,我看不清。”
灯光恰好暗了一些。
郑述向前挪了半步,举起怀表。玻璃里映出他的书桌,台灯开着,鼠标旁那只茶杯还冒着一点白气。
他想起自己进来前拔过杯子的电热垫。
茶已经凉了。
“郑述!”
林袖猛地攥住他的后腰,指头连制服带里面的衬衫一起扯住。他一个激灵,发现自己的右腕贴上了窗台边缘,表链离红线只剩一指宽。
老人的手就在外面。
那只手五根指头并在一起,指甲顺着红漆刮过,没有伸进来。玻璃却沿着指头的影子结出五道白霜,正压在郑述的腕侧。
他抽回手,皮肤像被黏掉了一层,灼烧似的疼。怀表砸在胸口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玻璃里的书桌碎了。
窗口外仍是空荡荡的大厅,杖头下面盘着一团湿头发。
林袖松开手,眼镜又滑到鼻尖。她没去扶,只喘着气说:“你一直往前倾,我喊你两声,你没答。”
郑述把怀表放回托盘,再看手腕。那里红了一片,中间有几条惨白指痕。
“我以为……”
以为什么,他没往下说。
对方许诺可以出去时,他没有听见谎言。那一点久经验证的本事,比茶味和书桌更早地松开了他的戒心。
姚婉把灯架工手上残存的胶屑抠下来,指着墙上的纸。
“先核物主。你还没问完。”
郑述点头。这一次他把左肩抵住后面的架子,隔着距离问老人:“二十六号,是不是你丢的?”
“当然是。”
左耳响了一声。
尖锐,清楚,震得他下意识偏头。
“里面有什么记号?”
老人收起笑,扶在杖上的指头一根根绷直。
“我说过能带你出去。”
“我问的是表。”
杖头砰地落在地上。前排灯管骤然暗了,柜台下面传来一阵窸窣声,像无数鞋底在拖行。舒楠蹲了一点,压住想跟着蹲下去的林袖,不让她把脸探出红线。
郑述没再问。
他把签收本合上,留出一张空白纸,把二十六号怀表放在纸上。不是准备交给老人,只是要在灯下看清它。
再抬头时,老人退到队尾去了。
那根杖还敲了两声,比刚才远得多。
“你怎么突然知道不是他的?”舒楠问。
郑述按着腕侧,停了一会儿:“他说假话的时候,我有时能听出来。”
姚婉猛地看向他。
“你刚才问我——”
“是。”
“那他上一句呢?”
“是真的。”郑述看了一眼线外,“他能把我带出去。出去以后还活不活,能不能回家,他没说。”
舒楠没有赞叹。她把灰抹布折了折,垫在郑述手肘下面,让他别再压着伤处。
“那你拿不准的时候就说拿不准。我们都能帮着看。”
窗前空出来的这小会儿里,林袖拿起手电。她不再直照表面,而是从侧面扫过表背。
表壳有一道浅口,轻轻拨开,里面露出两行刻字。上一行磨得发白,下一行剩着“十六”两个字,六字旁还有一小段刮花的竖钩。
“改过。”她说。
姚婉俯身看,没有用手碰。
“先别把看见的说给外头听。”
她们把表合好。一个穿旧西装的男人已经来到窗口,领带陷在喉咙的窟窿里,随着他说话轻轻鼓动。
“二十六。”
郑述问:“你的表怎么了?”
“摔过,短针没了。”
“里头呢?”
男人低头摸索胸前的空口袋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日期刻错了,十七改十六,改得不好,还留着钩。她嫌我总记错日子。”
林袖的光停在合上的表壳上。
郑述左耳没有响,但这次他没拿沉默替代别的东西。他让姚婉再看一遍内壳,确认旧字的痕,然后才把签收本推到窗口内侧。
男人自己签下冯峤。
红线让开一小截。怀表沿取物杆缓缓送过去,男人接住,捧在喉咙下那个空洞前。他的领带不再鼓动了。
二十六号牌从架子上落下。
钟跳到了五点二十分。
郑述看了好几次,才确信没有看错。他们刚才谁也没听到那么多次钟响。
大厅仍旧没有天光。
林袖把手电放下,向旁边挪了一步。柜台后那道从没打开的小门里,忽然传出舒楠的声音。
“小林,过来帮我。”
说得很近,连尾音都有一点疲惫。
郑述的耳朵没有反应。
可真正的舒楠正站在他面前,手还压着那块垫在他肘下的抹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