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秋离开公证所时，天已经亮了。

玻璃原环没有太阳，只有一圈悬在天穹上的赤色光带。光带像被撕开的伤口，照得所有透明屋顶都泛着血一样的红。她领到的食物只有两块压缩盐饼和一小管水，包装上印着有效期：四十八小时。

“这就是两日配给？”

负责发放的人点头：“每十二小时一块盐饼，水按任务进度领取。”

“如果我在矿带提前喝完呢？”

“那是你的问题。”

顾砚秋把水管塞进衣袋。她没有争辩，转身走向任务登记处。矿带的交通需要同行证明，临时公证员给她的建议是找一名熟悉旧矿道的人。

任务登记处门前摆着一排金属座椅，座椅上坐满了等待雇佣的人。有兽人护卫，有背着长枪的瘦高女人，还有几个身上布满接口的机械人。每个人面前都浮着报价和技能。

【盐晶搬运：每小时零点四盐票。】

【旧井护卫：两盐票，另计损耗。】

【矿道识图：一盐票，限一次。】

顾砚秋看了看自己的余额：零。

她走到最边上的空位。那里的机械人比其他人高出一头，身体像由深灰色矿石和黑色钢板拼成，肩后有两条折叠机械臂。它没有报价，胸口只亮着一行灰色文字。

【岑曜。】

【职业：矿虎机械师。】

【权限：已注销。】

【可调用资源：零。】

顾砚秋停在它面前。“你会走旧矿道吗？”

机械人抬起头。它的面孔没有五官，只有一条横向蓝光。蓝光从她的鞋扫到头发，又扫回她手里的任务凭证。

“会。”

“报价。”

“没有报价。”

“没有报价是什么意思？”

“权限注销后，我无法生成雇佣报价。”

它回答得过于认真，顾砚秋一时无言。

“那你靠什么生活？”

“目前不生活。”

旁边的瘦高女人噗地笑出声。“他是旧矿区的报废品。别找他，注销机械人的维修记录都被商盟封了。”

岑曜转头看她。“我不是报废品。我的主能源仍有百分之三十一，右侧伺服臂可输出七百二十焦耳冲击力，足以击穿低级采掘兽外壳。”

“你看，他连吹牛都按数据来。”瘦高女人笑得更大声。

顾砚秋却注意到岑曜右肩。那里的装甲确实裂开了一道缝，裂缝周围有干涸的蓝色液体。她打开财富界面的价值鉴定。

【岑曜，矿虎机械师。】

【当前状态：权限注销、能源低、右肩液压管破损。】

【可恢复权限：低级维修与矿道识别。】

【恢复条件：建立可执行债务契约，债权人需承担初始维修风险。】

【潜在价值：高。】

顾砚秋看向最后四个字。

“你能修设备？”

“在工具完整的情况下，可以。”

“能打？”

“可以防御、破坏和短距离冲撞。连续战斗会消耗能源。”

“能带路？”

“我记得旧矿道。”

顾砚秋把任务凭证夹在指间。“我没有盐票，只有一笔完成后才能领取的报酬。”

“接受延期支付。”
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
“恢复维修权限。并取得一枚可调用能源芯。”

“如果任务失败？”

“债务延期。”

“如果你坏了？”

“债务延期。”

顾砚秋盯着他。这个机械人连坏掉都能把话说得像合同条款。

她坐到他对面，取出临时凭证。“我可以给你一份债务契约。任务结束后，八盐票里先支付维修和能源费用，剩下的再分配。你负责带路、修理和必要防御，我负责交易、清点和决定是否继续。未经我同意，不得擅自消耗任务物资。”

岑曜沉默了两秒。“你的战斗能力。”

“很低。”

“你的逃生能力。”

“取决于我能不能买到逃生机会。”

“你的死亡概率。”

“如果没有你，可能很高。”

岑曜伸出一根金属手指，点在凭证上。蓝光从指尖流入纸面，浮出一行新字。

【临时债务契约。债权人：顾砚秋。债务人：岑曜。】

【初始债务：维修权限恢复、半枚能源芯。】

【履约条件：完成盐晶矿带失踪货物清点。】

【违约责任：债务人不得擅自离队，债权人不得故意损毁债务人。】

最后一条让顾砚秋抬眉。“这条是谁加的？”

“系统建议。”

“系统还挺关心你。”

“它更关心契约完整。”

顾砚秋按下指纹。契约落成的一刹那，她的财富界面微微震动。

【检测到可执行交易。】

【是否支付一项临时价值，恢复债务人低级权限？】

“临时价值是什么？”她问。

岑曜抬起头。“你的任务凭证。”

顾砚秋立刻拒绝。“那是我唯一的行动资格。”

“也可以支付你的盐票。”

“我没有盐票。”

“可以支付未确认外来凭证的部分估值。”

地铁票在她口袋里发热。

顾砚秋摸着票角，心里迅速计算。她不知道地铁票的真正价值，不能把它拿来抵押；可没有岑曜的权限，他们连矿带入口都到不了。她咬破指尖，把一滴血按在契约边缘。

“支付我的精神负荷。”

系统没有立即回应。

【精神负荷可作为临时担保。】

【支付后负荷增加5%，若契约失败，将产生记忆紊乱风险。】

顾砚秋看了岑曜一眼。它安静地站着，没有催促，也没有保证自己一定能把她带回来。

“确认。”

胸口又是一阵灼痛。她眼前的街道短暂地重叠成两层，盐晶海变成了城市夜景，地铁站的广告牌在红光里一闪而过。她差点摔倒，岑曜伸手扶住她。

金属手掌很凉，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处。

【权限恢复：低级维修、旧矿道识别。】

【顾砚秋精神负荷：22%。】

岑曜肩后的机械臂自动展开，刺入自己的裂缝。它从腹部取出一根细管，接回液压管路。蓝色液体重新流动，裂缝暂时闭合。

“可以出发。”

“现在？”

“赤曜断链倒计时四十六小时。主路有商盟检查，旧矿道入口在北侧排水塔下方。”

顾砚秋把盐饼分出一半递给它。

“我不需要进食。”岑曜说。

“那就替我保管。”

“食物会被压碎。”

“你可以把它放进箱子。”

“我没有箱子。”

顾砚秋看着它空荡荡的腹甲，忽然意识到自己雇来的伙伴连装盐饼的地方都没有。她把盐饼重新收回衣袋。

“算了，先欠着。”

“食物债务已记录。”

“这也要记？”

“你说了欠着。”

顾砚秋望向北侧。排水塔的阴影下，几名白壳守卫正在检查出城凭证。她看见其中一名守卫手里的扫描面板，屏幕上闪过一个熟悉的红色图标。

财富之神的图标。

有人已经知道她激活了天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