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路上的黑豆
第二天一早,沈砚秋把能卖的东西全摊在院里。
两只旧铜锅、一床缺角的棉被、三坛空陶罐,连秦氏压箱底的银簪也拿了出来。秦氏一把夺回簪子,攥在掌心里,死活不肯卖。沈砚秋没有争,只卖掉一只铜锅和一坛收来的蜂蜜。蜂蜜成色一般,客商挑剔了半天,最后换来一把细孔盐筛、十个结实布包和一串旧铜钱。
“这点东西,走不到青槐集。”阿栓绕着那辆缺油的骡车看了一圈,伸手一推,车轴立刻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
“所以不坐车。”沈砚秋把布包背在身上,“车轴松了,坏在半路,连人带货都得扔。我们走旧路。”
阿栓脸色一紧:“旧路有狼。”
“有狼总比有账房追着要强。”
她把盐筛塞进最大的布包,又装入八斤从邻铺赊来的粗盐。赊据上的条件写得清楚:五日内还钱,若还不上,便用剩余蜂蜜抵债。纸鸢账的第一笔交易只是条件,真正的货还没有交出去,她不敢把希望当成现钱,更不能让秦氏知道那册怪账能指路。
临走前,秦氏把两个硬饼塞进阿栓怀里,又用布条缠住沈砚秋的手腕:“天黑前回来。真碰见狼,盐和货都扔了,命得带回来。”
旧驿路在北坡后面,入口被荆棘遮得只剩一道缝。沈砚秋用镰刀劈开枝条,枯刺扫过脸颊,手背很快也划出两道红痕。汗水渗进去,火辣辣地疼。阿栓跟在后面,几次想劝她回头,见她脚下不停,便默默接过较重的盐包。
路上泥坑积着浑水,偶尔能看见兽爪留下的印子。阿栓握紧削尖的木棍,沈砚秋蹲下辨了辨,发现泥边已经干裂,印子至少是几日前留下的。她没说破,只让阿栓别踩草深的地方。两人绕过一截倒木,鞋底沾满湿泥,呼吸也渐渐粗重。
走到半山,路旁出现一间塌了半边的茶棚。一个瘸腿汉子蹲在石头上修扁担,听见脚步声,先看盐包,又看沈砚秋磨白了边的鞋。
“青槐集?”
“是。”
“这条路下雨后滑,挑夫不走。往前半里有岔口,别跟着石堆走,会绕进盐运会的仓场。那边有人查货,没凭据的盐都要扣。”
沈砚秋取出半斤粗盐:“你告诉我哪条路能在午前到集上,我给你盐。先说清,若你只是随口骗人,这盐不交。”
瘸腿汉子挑眉:“我叫老樊,走这条路十七年。盐给我,我带你们到岔口。”
他没有先伸手,撑着扁担一瘸一拐走在前面。到岔口时,老樊拨开野草,指着一块被苔藓盖住的路牌。沈砚秋用袖口擦掉苔藓,确实看见青槐集三个模糊的旧字,又观察了车辙方向,才把盐倒进他的布袋。
“你这人做买卖,连半斤盐都怕亏?”老樊掂了掂布袋。
“怕亏,才把路走长。”
老樊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话,只提醒他们下坡处贴着山壁走。
青槐集比沈砚秋想象得小,只有十几间草棚,泥地上混着烂菜叶和牲口粪。她没有急着卖盐,而是在集口停了一刻,听摊贩叫价,又向卖山货的妇人问了几样行情。山里药草无人识货,药铺压价很狠;黑豆种则因去年旱灾少有人肯收,价钱比吃粮还低。
一个背竹篓的妇人拿出晒干的青蒿、黄芩和一小袋黑豆,说愿用这些换两斤盐和一块干净白布。
沈砚秋先捏起青蒿闻了闻,又折开一根黄芩看断面,问采摘地点、晒了几日、夜里是否收回屋内。妇人答得有些不耐烦,伸手便要把草药拢回去。直到沈砚秋取出盐筛,将粗盐倒在白布上,细细筛去砂砾和碎壳,妇人的眼神才变了。
“你这盐比盐运会散的细。”
“细不是贵的理由。”沈砚秋把筛净的盐推过去,“你给的药草若没霉,我按药铺昨日收价折算;黑豆按种粮价,不按吃粮价。坏豆我会挑出来,你若觉得不合适,可以不换。”
妇人沉默片刻,把青蒿和黄芩重新摊开,又主动挑出几株发黑的根:“那就照你说的。”
交易完成时,沈砚秋在纸鸢账上写下交换条件、货物斤两和双方应得之数。笔锋落定,灰线比昨夜更清楚,青槐集后方又伸出一条短线,越过棚顶,指向西侧林地。她胸口微微发紧,却没有追过去,只把路口和林子的方向记在心里。
后来她用一斤盐换了三条风干小鱼,又用两尺白布换来一整袋黑豆种。她抓起一把豆子逐颗查看,豆皮乌亮,虫眼不多,最下面也没有掺石子。每一笔都先称量,后验货,再落账。有人嫌她麻烦,嘟囔着转身离开;也有人见她不偷秤、不压价,主动拿出藏在篓底的药根。临近散集,她手里的盐只剩两斤,却多了两包可转卖的药草。
回程时,两人的腿都发沉。沈砚秋手背的伤口沾了盐末,疼得指尖发颤,只能把账册换到左手。老樊仍在破茶棚旁,见他们回来,没问赚了多少,只用竹筒给她灌了半筒水。
“别去北边第三口井取水。”他说,“井边的水最近带苦味。村里老人说,赤潮旱要来了,三口井会一口接一口泛咸。”
“赤潮旱是什么?”
“海边来的红潮,顺地下水往北钻。是真是假不知道,盐运会已经把盐价抬了两次。前几日还有人往仓场运新木桶。”
沈砚秋望向远处灰白的山脊。风从谷里卷上来,带着潮湿的土腥味,并没有海水的咸气。她不信传言,却记住了井水变苦、盐价抬高和新木桶三个事实,准备回去后先查驿铺附近的井。
回到驿铺时,天边只剩一线暗红。秦氏看见药草,先问花了多少,又捧起沈砚秋的手,发现伤口后沉下脸。沈砚秋没有提纸鸢账,只把完好的黑豆种倒在桌上:“这不是马上能吃的粮,是给以后留的。若旱情只是传言,春后也能种;若是真的,这袋豆子更不能下锅。”
阿栓掂着干鱼,忍不住咽了口唾沫。沈砚秋把鱼分成三份,最小的一份包好留给明天,剩下两份放进锅里煮汤。秦氏添了些野菜,汤沸起来后,久违的咸鲜气填满了狭窄屋子。
沈砚秋靠着灶边歇脚,重新核过今日的斤两与欠账。粗盐尚未回本,药草也要找到买家,但黑豆种和两条新路线已经握在手中。暮色渐深,她发现纸鸢账上的西侧短线没有消失,反而在火光照不到的纸页间微微闪着。
更远的路,正在等下一笔公平交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