支渠下的木楔
第五日,沈砚秋没有先去青槐集,而是把旧水车齿轮放在驿铺柜台上,一遍遍擦掉泥。
齿轮缺了两根木齿,铁轴却没有锈死。阿栓找来废木板,照着缺口比了半天,最后摇头:“我会修门闩,不会修水车。”
“我也不会。”沈砚秋把齿轮翻过来,“所以要找会的人。”
她先去找老樊。老樊正在驿道旁给挑夫绑扁担,听见水车两个字,脸上的笑立刻没了。
“去年盐运会买走的木料,很多。”他说,“有修仓的,有修井的。具体去了哪儿,我只负责挑到北仓门口。”
“北仓在第三口井附近?”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沈砚秋没有拿物证逼他,只把半斤干鱼放在石头上:“告诉我你亲眼看见的,不要猜。鱼是报酬,若不知道就不必说。”
老樊盯着干鱼,沉默很久:“我亲眼看见过三根长木料,从废渠方向运进北仓。那天没下雨,渠边却全是泥。押车的人不许我们停。”
“车上有标记吗?”
“蓝灰漆,像半片水纹。”
他拿走干鱼,却没有多说。沈砚秋把这句话写进纸鸢账旁边的空白处,注明时间、地点和说话人。纸鸢账没有发光,说明听来的话不能当成交易,也不能当成账页路线的凭据。
临走前,老樊又看了一眼齿轮,压低声音:“蜂棚西头的周木匠修过旧水车。你若找他,别说是我指的路。”
周木匠正替蜂箱补底板。他把齿轮放在膝上,用锥尖刮开轴孔里的泥,又拿指甲掐了掐断齿。木屑落下时仍带一点潮气,断口却已经发黑。
“不是水车自己朽坏的。”他说,“两根齿从根上齐断,是卡死以后硬推出来的。补齿不难,榆木削准便能用。难的是渠里若还有楔子,水车一转,迟早再断。”
沈砚秋问:“铁轴还能撑多久?”
“洗净、上油,撑一季不成问题。”周木匠敲了敲轴心,“先把水引回来,我再替你配齿。工钱可以记账,别拿空话抵。”
沈砚秋当面写下修齿所需木料、工时和两升豆的报酬,请他按了指印。纸鸢账边缘掠过一线灰光,旋即指向废渠。她由此确认,旧水车尚可修复,真正堵住水路的东西仍在渠下。
她带阿栓和齿轮去了蜂棚。柳婶已经叫来两个养蜂人,手里各拿着木槌和麻绳。
“只试着清掉渠口最外面的木楔。”沈砚秋先说,“不进深处,不站在下游正前方,水势一变就退。”
“你倒像做过水工。”柳婶说。
“没做过,只知道死人不能拿来换水。”
他们先沿渠壁走了一遍。旧渠上方覆着枯草,靠北的一段却有新踩出的凹印,泥边还粘着蓝灰色漆屑。沈砚秋没有伸手去捡,只让阿栓把位置记住。若附近真有人看守,蹲得太久反而会惊动对方。
众人用麻绳套住最外面的木板,再把绳端绕到一棵老柳树上。沈砚秋让阿栓站在高处看渠壁,自己和柳婶用木槌敲松楔子。第一下,木板纹丝不动;第五下,渠底忽然传来闷响,湿泥从裂缝里鼓起。
“退!”沈砚秋喊。
众人往后撤了三步。一股浑浊的水从木板底下挤出来,沿着干渠缓慢往前爬。水不多,却带着明显的咸苦气味。柳婶用碗接了一点,水面浮着细小红褐色颗粒。
“这不是山泉。”她说。
沈砚秋没有碰水,只蹲在侧面观察流向。水并非从井底来,而是从北仓方向的地下沟缝渗出。木楔被拔松后,水流没有冲垮渠壁,反而顺着旧渠回流。她折下一段枯苇放入水中,苇秆打了两个旋,缓慢朝旧水车基座漂去。
阿栓突然指着木板背面:“嫂子,这里有字。”
木板沾泥的一面刻着一个残缺水纹,旁边还有一道刀痕,像是有人想把标记削掉却没削干净。断面残留的蓝灰漆,与渠边漆屑颜色相同。
沈砚秋把它用布包好,没有继续拔第二块木楔。她又量了木板宽窄,让阿栓把数目写在账纸背面。单凭一个印记还不能指认盐运会,可木料、漆色、运输证言和地下水向已经彼此咬合。
“只清一块,水不够。”养蜂人皱眉,“这样能救井吗?”
“不能。可我们知道渠不是彻底断了,水车也不是烂得不能修。”她看向北边,“剩下的木楔要先确认是谁放的、堵了多久、后面有没有人看守。贸然全拔,水若冲进盐碱沟,井会更坏。”
回到驿铺时,秦氏已经把稀粥煮好。她看见沈砚秋手上的血痕,脸色发沉:“你出去做买卖,怎么还做起修渠的活?”
“水若断了,买卖也断。”沈砚秋坐下,把仅剩的一条干鱼夹进秦氏碗里,“先吃。”
阿栓把自己的鱼推过去:“我今天也帮忙了,能多吃半条。”
秦氏瞪他一眼,却先打来清水替沈砚秋洗净掌心,再把鱼分成三份。粥很稀,三个人吃得慢,屋里第一次没有人计算下一顿还能剩多少。
饭后,沈砚秋摊开纸鸢账,把这几日的交换写在一起:盐换布,盐换豆,鱼换零件,豆种换指路,工时换修齿。灰线从驿铺、青槐集和废渠之间交错,北方尽头仍是一团模糊的纸纤维。
她在最末写下新的条件:公开每一笔交易,联合挑夫、井户和小商贩,修通旧驿路;若有人愿意提供劳务,按货物和工时结算。
这一次,纸面没有显出新路线,只在旧线旁浮出一个很小的缺口。
沈砚秋明白,条件还不完整。她缺人,缺钱,也缺能让众人相信的证据。那块木板可以藏住,却不能永远只藏在衣箱里;证言若不让更多人听见,也可能随着一袋盐、一句威胁改口。
窗外传来马蹄声。有人在驿铺门前停了一瞬,靴底似乎落过地,随后马头调转,很快离开。阿栓吹灭灯,秦氏握紧碗沿。三个人都没有出声,只听见蹄声沿北面的驿道渐渐远去。
沈砚秋等了片刻,才把带水纹的木板收进衣箱,又将老樊的证言和周木匠的修齿约定分开放好。手掌的伤口一阵阵发痛。她望着黑下来的驿道,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,自己要救的已经不只是一间铺子。
盐路断在哪里,水就会被谁握在手里。她还没找到答案,但旧路已经在脚下重新露出了一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