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水变苦
第四日清晨,北岭公井边挤满了人。
沈砚秋还没走近,就听见女人的争吵和木桶摔裂声。井台上的水桶排成一长串,扁担横在脚边,谁也不肯退让。有人把新打出的水泼在石板上,水流起初清亮,干后却留下一圈细细的白痕。
“别喝了!”一个老人喊,“苦得像盐卤!”
旁边一个孩子正捧碗喝水,他娘慌忙夺过来。孩子舔着发涩的嘴唇,干呕了两声,哭着说舌头麻。那哭声一起,井边顿时更乱,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人也把桶里的水倒了。
沈砚秋蹲下,用指尖蘸了一点。水没有明显腥味,却涩得舌根发麻,咽下去后喉咙里还黏着一股苦意。她不懂辨水,也不能凭一口味道断定井坏了,只记得老樊说过,北边第三口井会先变苦。
她又看了看井绳和石缝。井沿没有翻泥,水面也不见死虫,不像有人刚往里倒了脏物。
“这井还能不能用?”她问旁边抱孩子的妇人。
“洗东西还行,煮饭不行。今早熬的粥,锅底都是苦的。”妇人拍着怀里啼哭的孩子,“盐运会的人说是天旱,让我们去南井挑。”
南井离这里两里多,路上还有一段陡坡,老人和孩子根本挑不动。人群里已经有人因为抢桶吵起来,两个汉子互相揪住衣领,撞翻一只木桶。桶底的水洒了一地,提早排了半个时辰的老妇人坐在井台下直抹眼泪。
沈砚秋退到井台外,没有拿出自己的水袋。驿铺剩下的水只够家里今日用,她不能为了显得仗义,便把秦氏和阿栓置于缺水里。可若北岭几口井接连变苦,那点存水也撑不过明天。
她转身去了青槐集,带上前几日换回的两斤干鱼和一小袋黑豆种。纸鸢账已经显出一条往北的短线,线头落在一间破蜂棚旁。她沿线找去,鞋底沾满渠边的白尘,看见一个戴草帽的妇人正在收蜂蜡。
“柳婶?”
妇人抬眼,手里的蜡刀没有放下:“你就是那个摆透明秤的沈娘子。”
“我想换东西。”
“我这里没有盐,也没有粮。”
“我要旧水车的零件,或者知道哪里有废水车。干鱼和豆种都可以谈。”
柳婶的手停住了,目光越过她往集口扫了一圈:“谁告诉你我有水车?”
“没人告诉。我看见你蜂棚后有车轮印,印子朝废渠去。这里没有车道,能留下那种圆痕的东西不多。”
柳婶没有立刻回答。沈砚秋把干鱼放在木板上,又把黑豆种解开一角,让她看清颗粒:“交易条件写清楚。两斤干鱼换一只完整木齿轮,豆种换你指路并帮我辨认渠口。东西不对,交易取消。”
柳婶抓起一条鱼,掰开鱼腹闻了闻:“干得透,没有霉味。”
“所以我也不拿鱼换一堆烂木头。”
“旧水车在废渠边,齿轮还能不能用,我不保证。”
“那就看过后再定。豆种只算指路和辨认,木轮另算。”
柳婶盯着她看了片刻,终于把蜡刀插回腰间,点了头。
废渠在蜂棚后方,入口被一棵倒下的柳树堵住。两人侧身钻过枝杈,衣袖被枯刺划得沙沙作响。渠底干裂,泥缝里长着一圈发白的草,脚踩下去却能听见深处轻微的湿响。水车只剩半架,木齿轮斜卡在泥里,边缘已经腐烂,中心铁轴却还完整。
柳婶用镰刀刮开泥层,又在渠口附近敲了几下:“这不是自然塌的。泥下面有东西顶着。”
沈砚秋沿着渠壁摸索,发现柳树根下压着几块新木板。木板一端削成楔形,硬生生塞进渠口,板缝中结着薄薄的白碱。她用布擦去浮泥,板面露出尚未褪尽的蓝灰漆,还有半片水纹刻痕。
她不敢直接说是盐运会做的,只取出纸和炭条,伏在地上将刻痕拓下。潮气透过纸背,指节很快冻得发僵。
“这是盐运会仓场的标记。”柳婶压低声音。
“你见过?”
“他们去年修仓墙,用的木料就是这个记号。我男人还替他们卸过半日车。”柳婶看向堵死的渠口,“可这渠早废了,他们堵它做什么?”
沈砚秋没有回答。她贴近泥底,看见一道细得像发丝的水痕正从木楔旁渗出。废渠虽干,渠壁一侧却湿得发暗,说明地下仍有水在走。若把木楔拔掉,水也许会回来;也可能让积水突然冲出,掏空渠壁,把站在这里的人全埋进去。
柳婶把手搭上木板:“要不要试着撬一块?”
“不能现在拔。”沈砚秋按住她的手,“先查上游和旧图,再找懂水路的人。井边已经够乱,不能拿一条猜出来的活路再赌人命。”
柳婶松了口气,嘴上却道:“我本来也没想真拔。”
她们转而拆木齿轮。铁轴锈得死紧,两人轮换着撬,才让轮毂松动。齿轮落下时猛地一沉,麻绳从沈砚秋掌中滑过,把尚未长好的旧伤重新磨开。血很快洇透布条,滴在干泥上。
柳婶皱眉,把蜂蜡烤软,涂在干净布条上替她缠紧,又从残架上敲下两枚尚算结实的木销,塞进她手里。
“齿轮算你一斤干鱼。木销送你,因为我也想知道这渠为什么被堵。余下一斤鱼你拿回去,别说我占伤员便宜。”
“豆种照旧给你。你带了路,也认出了标记。”
沈砚秋当面在纸鸢账上写明货物、数量与条件,请柳婶看过才收起。墨迹干透时,账页上的灰线向北延伸,末端第一次显出一个模糊的水滴形状。那图案只闪了片刻,却比先前任何线索都清楚。
回到公井时,天已经擦黑。井边的人反而更多,有人从南井挑水回来,肩头磨得通红,一桶还只剩大半。盐运会刚在墙上贴出告示,说井水发苦是私贩盐货污染水脉所致,任何人不得擅自挖渠引水,违者按扰乱盐务处置。
有人对着告示咒骂,也有人立刻闭嘴,把空桶拖回家。白日里打架的两个汉子此时并排坐着,谁都没有水。
沈砚秋站在告示前,没有撕。撕掉只会让巡丁先盯上她,纸上的字却能留下盐运会此刻的说法。她让阿栓把告示日期和落款抄下,自己摸了摸袖中的木楔拓片,又看向井台边越积越明显的白痕。
赤潮旱可能是真的,盐运会的说法也可能只说了一半。她现在有一只旧齿轮、两枚木销和一份带仓场水纹的木板拓片,却还没有能让人信服的完整证据。更要紧的是,禁令已经先一步封住了挖渠这条路。
她回头对阿栓说:“明天找老樊。问他去年水车木料最后运去了哪儿,再问谁管过北岭旧渠。”
阿栓看了一眼告示,咽了口唾沫:“要是他不敢说呢?”
“那就拿他敢说的部分,先记下来。人会改口,账不会。”
井水在夜色里泛着微光,井绳垂在黑洞洞的水面上方。围着的人渐渐散去,却始终没人再把桶伸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