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声里的婚书
授勋宴设在镇海侯府的临潮厅。门窗大开,海风裹着盐腥灌进来,把席间红绸吹得一阵阵鼓起。廊下悬着的铜铃时响时歇,像远处尚未停息的战鼓。
顾沉舟坐在末席,面前的酒已经凉透。叶家管事来添过两次,他都没有动筷,只看着厅中央那身银甲。
叶清漪站在百官和军将之间,肩甲上还沾着未洗净的黑色烟痕。她刚从南线海战回来,今日受封为镇海将军。满厅的人都在赞她斩首破阵,只有顾沉舟注意到她右手始终压着袖口,指尖隔着布料摩挲,像是在确认里面藏着什么。
那是他们订婚时,他送她的青玉扣。
三年前,他以普通商户的身份进叶家,替叶家盘活盐船,又拿自己的银子补齐冬粮。叶家仓库里每一袋军粮的来源,几乎都有他的手笔。最难的时候,他连续七日守在码头,亲自盯着粮袋装船,肩头落下的旧伤也是那时留下的。叶清漪出征后,叶家更把军需商路交给他打理。她临行前曾握着他的手,说凯旋便成婚。
顾沉舟记了三年。
直到叶清漪转身看向他。
“顾沉舟,你还有脸坐在这里?”
厅内的笑声渐渐停了。她从侍从手中夺过一卷账册,摔在案上。纸页被风掀开,露出几处朱笔圈出的数字,墨迹很新,边角却故意揉出了旧痕。
“北线缺粮,水师少械,偏偏你经营的盐运在三个月内多出八万两银子。”叶清漪的声音压过潮声,“你借军需之名敛财,害前线将士断粮。这样的婚约,我叶清漪不要。”
顾沉舟没有碰那账册,只抬眼问:“账册是谁给你的?”
“账册不会自己说谎。”
“人会。”
叶清漪眉心一紧,按住袖口的手也随之一顿,随后冷笑:“你到现在还想狡辩?”
席间议论四起。曾受过顾沉舟周济的两名叶家旁支低下头,无一人替他说话。镇海侯世子萧临川放下酒杯,慢慢走到叶清漪身旁。他一身紫色锦袍,腰间挂着代表侯府的虎纹令牌,靴底踏过散开的账页,恰好踩住那笔八万两的数目。
“清漪已经为国立功,没必要再和一个靠女人养活的商人纠缠。”萧临川看着顾沉舟,“今日既然把话说开,便请顾公子把叶家所有军需铺子的钥匙和账本交出来。免得明日再少些什么,彼此难看。”
顾沉舟看着两人站在同一处,忽然明白袖口里的青玉扣为何会出现。那不是叶清漪舍不得旧情,而是她在宴会开始前,已经把最后一件属于他们的东西当成了装饰,也当成一场决裂的见证。
他问:“退婚,是你自己的意思?”
叶清漪避开他的目光。厅中安静得只剩风翻纸页的沙沙声。片刻后,她抬起下巴:“是。”
“没有人逼你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叶家也知道?”
上首的叶父端着酒杯没有作声。叶清漪沉默一瞬,答道:“都知道。”
顾沉舟点了点头。他一直等一个理由,等她说军中有难,等她说叶家被人挟持,甚至等她说只是为了保住父兄性命。只要她肯给出一句,他都愿意查明真假。可她把答案说得太干脆,连给旧日情分留一寸缝隙都没有。
他从怀中取出婚书,铺在案上。那张纸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软,右下角有叶清漪亲手按下的指印。三年前,她按完指印还嫌朱砂太浓,笑着用袖口替他擦过手。
“既然是你的意思,便不用退。”
顾沉舟两手一扯,婚书在众目睽睽下裂成两半,又裂成四片。纸屑落在凉透的酒盏旁,像一层苍白的雪。
叶清漪脸色变了,下意识向前半步:“你撕婚书,便想把叶家这些年的收留一笔勾销?”
“收留?”顾沉舟终于笑了一声,眼底却没有半点温度,“我在叶家三年,添盐船二十七艘,建粮仓六座,银票和货契都由我经手。南线去年缺的三万石粮,也是我的商队冒着风暴送去的。”
他起身,将一枚叶家内库钥匙放在桌上,却没有交出腰间那串铜钥匙。
“这枚还你。其余仓库、船契和铺面,本就是我的产业。明日辰时,我会带人逐一清点。至于叶家自己欠下的军粮,不该算在我头上。”
几名叶家管事面色骤变。有人悄悄向厅外退去,显然是要抢在他之前封仓。顾沉舟看见了,却没有阻拦。
萧临川眯起眼:“你以为离了叶家,还能活着走出雾港?”
顾沉舟没有回答,只把末席上的旧斗篷披在肩上。经过账册时,他俯身捡起一页,扫过上面的船号。三艘早已沉没的旧船竟仍在支取军粮,而落款处盖着叶家军印。他将数字记在心里,又把纸页放回原处。
离开临潮厅时,海风正好掀开檐下的灯笼,火光摇晃,照见门外停着一辆没有叶家标记的黑车。两名陌生护卫守在巷口,见他出来,立刻转身隐入夜色。
车辕旁,沈砚低着头等候。他是顾沉舟留在雾港的旧部,也是少数知道顾沉舟真实身份的人。
“公子,东西已经收拾好了。”沈砚压低声音,“东平码头的人也到了。回北凉的船今夜开,再迟半个时辰,叶家恐怕就要封港。”
顾沉舟回头看了一眼宴厅。叶清漪已经重新举杯,萧临川替她挡住旁人的目光。两人靠得很近,近到像是早已排练过无数遍。厅侧那名退走的管事正沿回廊疾奔,方向正是叶家粮仓。
“不是回北凉。”顾沉舟上车前说,“先去我的地方。”
沈砚抬头:“城东总仓?”
“对。传信给二十七艘盐船,今夜落锁停运;六座粮仓更换守卫,叶家军印一概不认。”顾沉舟顿了顿,“再派人盯住那三艘沉船的账。八万两只是摆在台面上的缺口,真正被拿走的,恐怕是粮。”
沈砚神色一凛,立即应下。
顾沉舟放下车帘,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。雾港的盐船、军粮和仓门都不是叶家送给他的。那是他用三年时间换来的,也是北凉军在海口活下去的命。他可以不要婚书,却不能把数万人的粮道交给一群拿假账栽赃的人。
车轮碾过湿石板,临潮厅的喧声被甩在身后。巷口很快响起急促马蹄,数骑沿着黑车离开的方向追来。
顾沉舟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开始,叶家不会让他平静走到城东总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