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凉王印
诏使是在午后抵达雾港的。
十二匹快马踏碎长街积水,径直冲进军府。马蹄声越过三重院墙时,顾沉舟正在议事厅里看水师换防图。图上三处哨台同时减少巡船,空出的恰好是北仓通往外海的水道。萧临川以潮汛为由拒绝解释,却又在昨夜调走两队弓手,怎么看都不像巧合。
韩渡站在桌边,手里捏着从北仓撕下的封条,额角全是汗。他刚要开口,外面便传来整齐的落地声,十二名骑士同时下马,连刀鞘撞甲的位置都分毫不差。
“顾公子,外面来了朝廷的人。”
“不是顾公子。”一道苍老声音从门外传来,“是北凉王。”
院中甲胄齐响,值守军士本能地让出道路。顾沉舟放下换防图,走到廊下。细雨斜落,为首的使者身穿绛色官袍,鬓发已经花白,怀中捧着一只黑檀木匣。身后立着二十四名持节卫士,靴底沾着尚未干透的北地黄泥,显然一路未曾久歇。
木匣开启,里面放着金册、王印和一面卷起的玄色王旗。王印四角压着暗红印泥,印纽是一头伏卧的狼。
“奉武王帝国皇命。”使者展开诏书,苍劲的声音穿过细雨,“北凉旧王病故,世子顾沉舟承袭北凉王爵,领雾港、北境水师及三关军务。即日起整顿水师,清查军需,违令者以军法论处。”
院子里一片寂静,只剩檐水落入石槽的声响。
叶清漪站在阶下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。她显然早知道顾沉舟的身份,却没想到诏书会在北仓账目即将查清时抵达。萧临川也赶来了,肩上还带着雨珠,手中紧握镇海侯府虎令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他身后的几名水师校尉彼此交换眼色,无人上前行礼。
使者将金册递到顾沉舟面前:“王爷,请接诏。”
顾沉舟单膝跪地,双手接过。金册入掌冰凉而沉重,沉得不像一件荣耀,更像一块压上肩头的铁。父亲病榻前那声未说完的嘱托、北仓里被掏空的木箱、海面上没有旗号的黑船,在这一刻连成了一条线。
他起身后没有先看王印,而是问:“北凉王府旧部还剩多少?”
使者答道:“登记在册者,三千六百二十七人。其中能即刻调动的不足两千。另有北境水师八营,听调不听宣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先王病重,北境多年无王,各营军令分散。有人认镇海侯府的虎令,有人只认旧王印,还有两营已有半年未向军府报册。”
廊下响起一阵压低的呼吸声。顾沉舟看向雨中的桅杆,终于明白朝廷为何偏在此时封王。北仓军械失踪,水师兵符分裂,雾港外海又出现不明船影。这个爵位来得像一根救命绳,也像套在脖子上的绳结;若他抓不住水师,诏书便只是一张催命符。
萧临川上前一步:“王爷,水师兵符暂由镇海侯府代管。朝廷诏书并未写明交接日期。眼下外海风急浪高,若贸然戒严、调换守将,恐引发军心不稳。”
他说得恭敬,脚尖却仍稳稳踩在原处,连半礼都没有行。
顾沉舟看向他,伸出手:“兵符。”
萧临川没有动。虎令被他握得更紧,边角几乎嵌进掌心。
“本世子奉父侯之命镇守雾港。水师数千人的性命系于军令,不能凭王爷一句话便交出去。”
两侧旧部的手同时落到刀柄上,水师校尉也悄然挪开半步。雨气里顿时多了一股铁锈般的腥味。韩渡喉结滚动,侧身挡住桌上的北仓封条,生怕有人趁乱毁掉证物。
顾沉舟没有争辩,转头道:“韩渡,传令。雾港三门今夜起戒严,北仓、军府、王府设三道关卡。所有水师船只日落前回港验册,清点船员、弩箭和火药。没有我的王印,不得出海;拒验者,视同叛逃。”
韩渡愣了一下:“若水师不听呢?”
顾沉舟从匣中取出王印。印底尚未蘸泥,他便让人端来朱砂,亲手按进印盘,而后重重盖在换防图的空白处。鲜红印记压住三条缺防水道,也压住厅中所有窃窃私语。
“记下番号。先停他们私领的军粮,再封营中淡水,派医官和主簿逐船核名。普通将士照常给粮,谁截粮、藏械、煽动哗变,就请谁进军府说话。”
这句话传出院外,几名水师校尉当即变了脸色。他不是要饿整支水师,而是把将士和掌权者分开。只要军粮仍能发到兵卒手里,萧临川便很难借军心逼宫。
萧临川冷笑:“王爷刚接印,便要拿军粮威胁将士?”
“军粮是将士的,不是你的。”顾沉舟迎上他的目光,“你若问心无愧,交出兵符,随主簿核账。若不交,就暂住军府,等镇海侯亲自来领人。”
萧临川的手按上腰间佩刀。刀身刚滑出半寸,檐下便响起数声拔刀轻鸣。
叶清漪忽然低声道:“临川,别在这里硬顶。”
萧临川偏头看她:“你也要听他?”
“我只是不想让叶家再被牵连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视线却避开了顾沉舟,“北仓的账还没有定论。”
顾沉舟听见这句话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她终于开始害怕,可害怕的不是失去他,而是叶家的账本被彻底打开后,再也合不上。曾经她用同样的语气劝他把仓门钥匙交给叶家,说不过是替他分忧。
“拿下。”顾沉舟下令。
早已候在侧门的王府旧部从雨幕中涌出,先截住萧临川身后的校尉,再卸他腰间的虎令。萧临川猛地拔刀,刀锋只出鞘一掌,沈砚的刀鞘已经抵住他的手腕。劲力一吐,佩刀当啷落地,溅起几点泥水。
两名卫士随即封住叶清漪身后护卫的去路。叶清漪没有挣扎,只抬眼问:“顾沉舟,你真的要把我关起来?”
“暂押,不是定罪。叶家的仓册、船契和出入令核清之前,你不能离开军府。”
“你会后悔。”
“后悔的是我曾把仓门钥匙交给你。”
两人擦肩而过时,叶清漪袖口的青玉扣撞上木栏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她脚步停了半息,终究没有回头。顾沉舟也没有。
入夜后,军府三道门先后落闩。巡卒提灯核验名册,北仓外架起拒马,水师船只一艘接一艘驶回港湾。仍有两营迟迟不见旗号,黑暗中的泊位像缺了两颗牙。
玄色北凉王旗第一次在雾港军府升起。旗面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,顾沉舟站在石阶上,掌心还残留王印冰冷的触感。韩渡捧着刚收回的虎令正要禀报,远处海面忽然亮起一线火光。
紧接着,三声沉闷炮响越过雨幕,震得窗纸发颤,港中群鸟惊飞。
那不是庆贺。
是外海巡船发出的示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