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退婚之后,北凉王镇守雾港

渡口无灯

夜潮退到一半,顾沉舟的船已经离开雾港外湾。

船上没有挂灯。沈砚只在船尾罩了一盏蓝布灯,灯影被压成一小团,刚够舵手看清浪线。顾沉舟站在船头,听着木板下的水声。海面静得反常,连平日追着船舷翻滚的碎浪都像被人提前赶走,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水鸟低鸣,也很快断在雾里。

“公子,前面就是石鸥礁。”沈砚走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,“过礁后再有半个时辰,便能进北仓水道。”

顾沉舟没有应声。他借着船尾漏来的微光,看见右侧雾里飘出一截麻绳。绳结朝上,末端打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行船索具上的死扣。绳身浸透了水,仍随着暗流一下下撞击船舷,显然刚被人抛下不久。

那是旧部之间的警讯。死扣代表前方水路被人改过,不能直行。

沈砚也认出了绳结,手立刻按上刀柄:“叶家的人追来了?”

“还不知道。”顾沉舟扫过浓雾,鼻端隐约闻到一丝火油味,“把帆收半幅,所有人伏低,顺流靠礁。”

舵手脸色一变:“公子,退潮时靠礁会搁浅。”

“搁浅总比沉船好。照做。”

船帆刚收下半幅,船身才偏过两丈,前方浓雾里便亮起三点火光。那三点火光划着弧线落水,黑油沿海面迅速铺开,轰的一声燃成一道矮墙。热浪拍过船头,焦臭味迎面扑来。舵手被火势惊得松了舵,船头立刻被暗流推向火墙。

顾沉舟抢步抓住舵杆,掌心被粗糙木刺划破。他借侧风转舵,没有朝火墙硬冲,而是把船尾猛地甩向石鸥礁。船腹擦过礁石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所有人都被震得踉跄,底舱随即传来木板断裂的闷响,冰冷海水从裂口灌入,半边船身缓缓下沉。

“跳船!”沈砚拔刀喝道,“会水的先下,接住伤员!”

两条藏在雾里的小艇同时冲出,艇上黑影抬起机弩。弩弦连响,第一支箭擦过沈砚耳侧,钉入桅柱;第二支穿透舵手大腿,将他钉得跪倒在地。舵手惨叫一声,仍死死抱住舵杆,不肯让船横过来。

顾沉舟一把扯断帆绳。厚重帆布轰然落下,将舵手和两名护卫罩在下面,也挡住了随后射来的几支弩箭。箭簇撞在帆布上,沉闷得像急雨敲门。

“把人拖进礁后的水道!”他命令,“护住伤口,不要追。”

“他们要烧账册!”沈砚忽然指向船舱。

舱门缝里已经冒出灰烟,一只带倒钩的铁索挂在门边,显然有人趁混乱登过船。顾沉舟看了一眼逼近的小艇,立刻明白叶家的人不是单为取他的命而来。他们真正忌惮的,是船上那几口装着账册和货契的箱子。

他俯身冲进船舱,热气立刻堵住喉咙。烟尘熏得双眼刺痛,最里面的木箱已被铁钩撬开,账册、货契散了一地,火苗正沿着纸角往上爬。顾沉舟踢开烧断的箱板,扯下外袍浸入水桶,压住火苗,又用靴底碾灭滚到脚边的火星。

箱中大半纸页已经焦黑,真正要紧的东西却藏在夹层。顾沉舟摸到暗扣,从箱底抽出一只薄铁盒。盒里只有三样东西:叶家军需总账的残页、三枚仓印,以及一张标着废弃盐线的旧海图。海图边缘写着几个模糊的交货日期,其中最近的一笔,就在五日之后。

一支弩箭骤然穿透舱壁,擦着他的肩侧钉入木箱。衣料瞬间裂开,箭头带走一片皮肉,热血很快渗透中衣。顾沉舟咬住牙,将铁盒塞进腰后,又抄起一根断裂的船桨横挡在身前。

舱门外有人低声道:“顾沉舟,叶管事说了,只要留下箱子,便给你一条活路。船上的其他人也能活。”

“你们连我的名字都喊得这么清楚,还想让我信活路?”

“顾家已经没了。你拿着这些东西,也换不回从前。”

“那就看看,它能不能换走叶家的仓城。”

顾沉舟猛地踢开舱门。门外黑衣人刚举刀,手腕便被船桨重重击中。短刀落地,顾沉舟顺势拧住他的胳膊,将人撞向船舷。黑衣人闷哼一声,却没有挣扎求生,反而猛地咬碎藏在齿间的药丸。

顾沉舟捏住他的下颌,试图逼他吐出毒物,却还是晚了一步。刺鼻苦味从对方口中散开,黑衣人口鼻涌血,身体迅速软下去,只剩手指在甲板上抽动两下。

沈砚从舷外翻回来,一脚踢开燃烧的碎木:“死了?”

“不是死士,就是来前便被断了退路。”顾沉舟松开手,目光落在对方腰间。那块铜牌没有叶家纹章,正面只刻着一条被刀削掉一半的海蛇,断口还是新的。

他解下腰牌,裹进染血的衣角:“带回去。查码头、盐帮和旧水师,见过这种纹记的人总会开口。”

外面又响起急促水声。剩下的伏击者见火势没能吞掉整条船,又听见远处传来巡哨铜锣,便掉转小艇向东撤退。沈砚提刀欲追,顾沉舟也向前迈了一步,却感觉船身骤然下沉。舱底的水已经没过脚踝,受伤的舵手还压在湿帆下面。

顾沉舟收回脚:“先救人。记住他们走的方向和船桨节奏,一个都不要追。”

护卫们割断残帆,将舵手抬上礁后接应的小舟。顾沉舟最后离船,把浸湿的账册残页抱在怀中。残船被绳索拖行时不断倾斜,火光映在黑水里,像一条被撕碎的红线。

三刻钟后,残船终于进入北仓水道。军府巡哨闻讯赶来,韩渡带人站在栈桥上,先看见的是被血染红的船帆,随后才看清顾沉舟肩上的伤。

“顾公子,叶家先递了文书,说你私运军械。”韩渡语气僵硬,身后的军卒也无人上前,“军府不便插手。你若要报案,需有证据。”

顾沉舟没有争辩,只把薄铁盒放到他面前,依次摆开三枚仓印和烧残的总账。

“这是叶家仓城的印。昨夜有人用火油和军弩封河,船上还有一名服毒的杀手。你可以继续说不便插手,也可以看看账册上少掉的三十箱军械去了哪里。”

韩渡脸色微变。他翻开残页,指腹停在一行被烧掉一半的记录上,又拿起仓印对着晨光细看。

“军械入仓,转盐线?”

顾沉舟点头:“盐线早已废弃,却有人持续运货。若那三十箱军械已经出城,今日封仓还能查到接应名册;再迟一日,仓里只会剩下灰。”

韩渡抬头盯着他:“借军府之名封存仓城,等于当众得罪叶家。后果你知道吗?”

“知道。”顾沉舟按住不断渗血的肩,声音仍然平稳,“所以才要现在动手。等叶家补齐账目,你我便只剩一具服毒的尸体。”

韩渡沉默片刻,终于转身点出两队军卒,又命人带医官救治舵手。天色刚泛白,军府封条便贴上北仓大门,仓中管事全被留在原地候查。

顾沉舟站在潮湿的栈桥上,看着黑衣人的尸体被抬走,半枚海蛇腰牌则收入韩渡的证物袋。叶家已经先出了手,仓城里的东西绝不能再等到明日。

而那张标着五日之期的废弃盐线海图,被他悄然折好,藏进了内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