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湖来客
王府后院有一座冰湖,冬日结冰,春日化水。今晚风从北面刮来,湖面刚覆上一层薄霜,月光落下去,像铺了一张碎裂的银纸。
顾沉舟站在湖边,没有带披风。
新任王府总管正在清点侍卫,沈砚则守在主院门口。诏使住在前堂,萧临川和叶清漪被押在西厢,三处灯火都有人看守。按理说,王府今夜不该有死角。
可顾沉舟已经连续听见三次水滴声。
滴答。
停顿。
再滴答。
声音从湖心方向传来,与风声不合。冰面没有融水,湖岸也没有屋檐。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短刀,刀柄冰冷,提醒他左肩的伤还没有好透。
“王爷。”沈砚从后方赶来,“西墙巡哨少了两人。”
“尸体?”
“没有。只找到一截断绳,像是被什么重物拖走。”
顾沉舟抬头看向王府西墙。墙头的灯笼被风吹得向内倾斜,照不见墙根。
他没有立即回院:“封住主院,别让人来冰湖。”
沈砚一愣:“您要一个人?”
“人多,湖面承不住。”
“那至少带弩手。”
“弩手会把刺客逼进王府。”顾沉舟解下腰间的王印,交到沈砚手中,“若我半刻钟不回,把王印送到诏使手里,按第二道军令封门。”
沈砚握紧王印:“您知道来的人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为何还去?”
顾沉舟望着湖面:“因为他已经进来了。”
他踏上冰面。第一步落下时,冰层发出细碎的裂响。顾沉舟立刻收住脚,等震动散开,再将重心压低。第二步,他改走靠近芦苇的一线,那里水浅,若冰裂,不至于立刻沉底。
湖心的滴答声停了。
顾沉舟停在一片没有月光的阴影前,忽然把短刀掷向左侧芦苇。
刀锋穿过芦叶,钉住一只黑色布袋。布袋落地,里面滚出两枚铁钉和一小包石灰。
“好眼力。”湖心传来声音。
冰面上浮出一个人影。他拄着一根铁拐,右腿微跛,衣袍湿了半边,像是从湖底的暗渠爬出来。铁拐尖端没有落在冰上,而是轻轻贴着冰面,随着呼吸微微颤动。
顾沉舟没有问姓名:“你杀了巡哨?”
“没杀。只是让他们睡一会儿。”
“谁派你来的?”
铁拐孙咧嘴一笑:“北凉王刚接印,便开始问别人的主人,看来还没学会先保自己的命。”
话音落下,铁拐骤然前探。拐尖擦着冰面滑来,速度快得像一条黑蛇。顾沉舟侧身避过,脚下冰面却突然下陷。
那两枚铁钉不是陷阱,而是提前钉入冰层的传力点。铁拐孙借着冰面震动,把顾沉舟的落脚位置算得一清二楚。
顾沉舟身体失衡,左肩撞上拐杆。旧伤立刻裂开,热血涌进衣袖。他咬牙抬肘,撞中铁拐孙胸口。对方退了两步,脚下冰层也裂出蛛网。
两人同时停手。
再打下去,湖面会塌。
铁拐孙低头看了一眼裂纹:“你不敢死。”
“王府里还有三千六百二十七个登记在册的兵。”顾沉舟慢慢调整呼吸,“我死了,他们会先互相争兵符,再有人替你开北境的门。”
铁拐孙的笑意淡了些:“你知道得不少。”
“你身上的拐法来自淮南,拐头沾着北境军械库常用的松脂。你不是临时起意,至少在王府里待了两天。”
“猜错了。”
铁拐孙再次出手。他这次没有攻向顾沉舟,而是抬拐击向旁侧冰面。冰层轰然裂开,冷水冲上来,顾沉舟脚踝被水流一卷,身体向下沉去。
他把手插入冰缝,指节瞬间被碎冰割破。铁拐孙趁机掠过,朝王府后墙奔去。顾沉舟没有追直线,而是抓住旁边一根枯芦苇,借力翻上较厚的冰层,再从另一侧截向岸边。
铁拐孙刚踏上岸,顾沉舟已经挡在他面前。
一拐一刀在夜色里连续碰撞。顾沉舟肩伤发麻,呼吸越来越重,短刀却始终守在胸前。他不求一击杀敌,只逼铁拐孙离开墙根。那面墙后便是西厢,叶清漪和萧临川都在那里,刺客若冲进去,局面会彻底失控。
铁拐孙忽然矮身,铁拐从顾沉舟肋下穿过,拐尖划开衣襟。顾沉舟顺势扣住拐杆,膝盖撞向对方腿弯。铁拐孙跪下半截,手腕却弹出一枚细针。
顾沉舟偏头,细针擦过耳廓,钉进身后的石灯。
“王爷!”沈砚在墙外喝道。
铁拐孙借这一声分神,猛地抽回铁拐,翻过低墙。顾沉舟追到墙边,只看见一截被割断的黑绳落在雪地上,绳头沾着与海蛇腰牌相同的蓝蜡。
他没有继续追。耳廓的伤口在流血,左肩的布条也彻底染红。
沈砚赶到时,顾沉舟正蹲下检查那截黑绳。
“刺客呢?”
“走了。”
“要追吗?”
顾沉舟抬眼看向西厢。两间囚室灯火未灭,里面隐约传来铁链碰撞声。王府刚接回王印,敌人便能摸进后院,还熟悉巡哨和冰湖暗渠。
“封锁王府。”他说,“今夜谁都不能出门。”
沈砚看着他肩上的血:“那刺客到底想做什么?”
顾沉舟把蓝蜡从绳头上刮下来,收进掌心。
“他不是来试探我。”
“那是来杀谁?”
顾沉舟望向远处雾港。海面漆黑,三座灯塔依次熄灭,像有人在夜色里掐断了眼睛。
“来确认北凉王府的兵权,究竟还剩多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