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照微下山的时候，青篁观门口只有一只缺耳的黄狗送她。

三位师父站在石阶上，神情比往年她烧坏镇纸时还要凝重。掌门师父把一只巴掌大的旧铜匣塞进她怀里，反复叮嘱：“到了临江，先找人，再找地方住。铜匣没响之前，不要打开。”

“如果它响了呢？”

“先跑。”

林照微点头，把这句话记进心里。她又数了一遍背包里的东西：两千三百六十元现金，三张完整镇纸，一盒朱砂，修复针十二根，身份证，认亲证明，还有一张写着“盛家”的地址纸条。

三师父站在后面补充：“别把所有人都当鬼。”

“我没有这么做。”林照微说，“上次我只把会动的三个纸扎人当成鬼。”

没人接话。

临江的雨比山里的细，落在高架桥下像一层灰。林照微坐了四个小时长途车，拖着旧行李箱来到盛家别墅区时，鞋里已经进了水。门口保安核对了她的名字，语气从怀疑变成客气，替她按了门铃。

开门的是一个穿米色裙子的年轻女孩。她看了林照微两秒，回头喊：“妈，姐姐到了。”

客厅里立刻乱起来。盛母从沙发上站起，先抱住女孩，手掌在她背上拍了两下：“悦宁别怕，只是认亲，不会把你送走。”

林照微站在玄关，雨水沿着发梢滴到地砖上。她没有被抱，也没有觉得需要被抱。她把认亲证明递过去：“我是林照微。”

盛父接过文件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短一会儿：“先进去说。”

桌上摆着热汤和切好的水果。盛母让她坐下，却没有问她路上冷不冷，只问她有没有把那件东西带来。

“哪件？”

“你师父交给你的铜匣。”

林照微把手按在背包上：“带了。”

米色裙子的女孩脸色微微发白。她叫盛悦宁，二十岁，在临江读大学。盛家人围着她解释，说她从小体弱，忽然把亲生女儿接回来，怕她受刺激。林照微听了三分钟，得出结论：这里的人都很关心盛悦宁。

盛父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：“你的身份可以确认。盛家不会亏待你，但有一件事需要你配合。”

文件最上方写着“家族灵契承接确认书”。

林照微翻了两页。纸张摸起来像普通宣纸，边缘却有细密的灰蓝水印，水印里藏着一枚歪斜的三角印。那不是印章，是旧契反噬后留下的符痕。她在青篁观见过一次，持契人会先失眠，再忘记自己的名字，最后把寿数填进契里。

“这是替嫁式灵契。”她说。
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
盛母的手指扣紧茶杯：“只是一个称呼。签了它，你就是盛家的女儿，家里会给你安排住处和工作。”

“为什么要我签？”

盛父沉声道：“这是盛家和合作方多年以前留下的约定。悦宁身体不好，不能承受。你既然回来了，正好补上。”

林照微又看了一遍。契纸没有写合作方名称，却把承接人的血缘、寿数和“家族债”写得清清楚楚。最后一行要求她按指印，时间是今晚十一点十七分。

铜匣在背包里轻轻震了一下。

林照微抬头：“不签。”

盛母脸上的温和裂开了：“你从小在道观长大，什么都不懂。我们把你找回来，是给你机会。”

“我懂契纸。”

“你也可以不住这里。”盛父说，“但一旦拒绝，盛家不会再承担你的生活。”

林照微看了看桌上的热汤，又看了看自己湿透的鞋。两千三百六十元，旧街房租至少一千二，朱砂和镇纸还要补。她确实缺钱，但不缺一条会吞寿数的命。

她站起来，把文件推回去：“那我不住。”

盛悦宁忽然抓住母亲的衣袖，声音很轻：“别让她走，外面还在下雨。”

林照微看向她。女孩眼里有担心，也有一种过分熟练的害怕，像已经听过这句话很多次。

“你身上的安魂香味很重。”林照微说，“最近有人替你压梦。”

盛悦宁的脸一下白了。

盛母挡在她前面：“够了！”

林照微没有争辩，拿起背包离开。走到门口时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盛家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全家合照，盛悦宁站在最中间。照片玻璃上蒙着薄薄的水汽，像有人从里面呵了一口气。

她抬手擦去水汽，玻璃里却映出一个没有脸的纸人。

林照微眨了下眼，映像消失了。

她没有回去确认。师父说过，陌生豪宅里的第一只纸人，通常不是最危险的东西。

旧街离盛家七公里。林照微拖着箱子走进雨幕，用一百八十元押金租下一间顶楼单间。房间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折叠桌和一台会发出嗡声的旧风扇。房东把钥匙交给她时，特意说：“晚上别敲墙，隔壁没人住。”

林照微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
房东看了眼走廊尽头：“以前有人住，后来搬走了。”

“什么时候搬的？”

“去年。”

林照微把钥匙插进锁孔。墙后传来三下轻响。

咚，咚，咚。

她停住，低头看自己的鞋尖：“隔壁有人。”

房东的脸色变了：“不可能。”

第四下敲击从墙里传来，细而急，像一根指头正在寻找出口。

林照微把铜匣放在桌上。匣面没有响，只有那枚歪斜三角印在雨光里逐渐变深。她取出一张镇纸，贴在墙上。

墙内立刻响起孩子的声音：“姐姐，帮我把脸拿回来。”

林照微握住修复针，没有立刻施法。她先记下时间：晚上九点四十二分。然后把行李箱推到门边，留出退路。

“你是谁？”她问。

墙里的声音笑了一下：“你不是盛家的人吗？”

林照微的指尖停在朱砂盒上。

这句话，不该从隔壁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