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契不签
第二天中午,盛家的车停在旧街小屋门口。
车上下来两个人,一个是盛父的助理,另一个穿黑色长风衣的女人。女人没有自我介绍,只把一只白色信封递给林照微。
“盛先生请你回去。”
林照微看着信封上的水印:“如果我不回去?”
“盛家会依约追究违约责任。”
“我没有签契。”
“你已经进入承接流程。”
林照微把信封翻过来。封口处压着一枚蓝色三角印,印泥还湿。她抬头:“谁盖的?”
女人微笑:“回去就知道了。”
沈砚舟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七号柜复印件:“她不去。”
女人看向他:“档案馆的人最好别插手家事。”
“伪造死亡记录不是家事。”
女人的笑意淡了。她身后的车窗忽然起了一层雾,雾里贴着几张没有五官的纸脸。
林照微把信封收进袖子:“下午三点,我自己去。”
沈砚舟转头:“你答应了?”
“我去拿东西。”
“盛家会让你自由进出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林照微看了看他:“你要查档案,我要查旧契。目标相同。”
沈砚舟没有立刻答应。他的右耳从昨晚起一直听见细碎铃声,神魂像被一根线牵着,情绪比平时更容易失控。可他还是把复印件叠好,放进外套内袋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你今天脸色很差。”
“谢谢提醒。”
“不是关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盛家别墅比上次更安静。盛悦宁站在楼梯口,看见林照微时往后退了一步。她的手腕缠着白布,布下露出一小截蓝色三角印。
盛母坐在客厅,桌上摆着新的契纸。
“你在外面查了什么?”她问。
“七号柜。”
盛母的眼神变了: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纸人。”
沈砚舟站在林照微身后,低声说:“她知道失踪者档案。”
盛父重重放下茶杯:“外人出去。”
“他不是外人。”林照微说。
沈砚舟转头看她。
林照微继续道:“他是协助调查的人。并且他能看见灵体,留在这里比较安全。”
沈砚舟的表情像被噎住:“你可以换个说法。”
“事实如此。”
盛母没有理会他们,指着契纸:“这是最后一次。签字,盛家给你房子、工作和身份。拒绝,你会被旧契标记。到时候不只是盛家,连你师门都要承担后果。”
林照微翻到最后一页。契约的条款比上次完整,写明承接人将代替盛家承担“祖契积累的寿债”。每逢家族成员死亡,债务会转移到承接人身上;每逢家族成员续命,承接人会减少一年寿数。
她看完后问:“盛悦宁为什么没签?”
盛母说:“她不是亲生女儿。”
盛悦宁猛地抬头。
客厅里响起杯子碎裂声。她站在碎瓷片旁,脚背被划出血,却像没有感觉。
“你们不是说,我是盛家唯一的女儿?”她问。
盛父厉声道:“悦宁,回房间。”
林照微看见她腕上的蓝色印记正在向上爬,像细小水纹。她走过去,捏住盛悦宁手腕。盛母立刻起身阻止:“别碰她!”
林照微没有松手:“她已经被标记了。”
“那是安魂符。”
“安魂符不会长进血管。”
盛悦宁看向林照微,眼里第一次出现明确的求助:“姐姐,我是不是要死?”
林照微如实回答:“按契纸,你会先失去一部分记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沈砚舟皱眉:“你能不能不要把最坏的部分直接说出来?”
林照微回头:“她问了。”
盛悦宁的嘴唇发白:“我不想忘记。”
盛母突然抓起桌上的朱砂笔,在契纸上划出一道血线。客厅的灯全部熄灭,墙上那张全家合照渗出水。照片里的每个人都转过脸,只有盛悦宁仍然看向镜头。
纸脸从相框里一张张挤出来,贴向玻璃。
沈砚舟拉住林照微后退:“灵体数量在增加。”
“把盛悦宁带出去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拿契纸。”
林照微抓起契纸,铜匣在背包里猛地震动。匣盖自行弹开一条缝,里面不是铜,而是一块薄薄的黑色骨片。骨片上刻着一条没有尽头的线,线的一端指向地下。
盛母看见铜匣,脸色终于失去镇定:“你师父还是把它给你了。”
林照微将契纸折成四折,塞进铜匣:“你认识它。”
“那是盛家的东西。”
“现在是我的。”
她扣上匣盖。所有纸脸同时撞向玻璃,盛悦宁尖叫。沈砚舟一把抱住她,将人拖到门边。林照微用最后一张镇纸贴在相框上,掌心伤口再次裂开,镇纸燃起灰白火焰。
火焰没有烧照片,而是把墙后的地下通道照亮。
通道尽头立着一扇铁门,门上挂着档案馆封存标记。
林照微看向沈砚舟:“封存档案馆在这里。”
“盛家地下连着旧档案库?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他们趁纸脸退缩,从通道进入地下。铁门后的库房比七号柜更冷,墙边堆着一排排纸偶。每个纸偶胸口都贴着一张生辰纸,纸上没有姓名,只有日期。
沈砚舟举起手电,光束扫过最里面。一个纸偶忽然抬头,脸上出现了他的五官。
“它复制你了。”林照微说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更多纸偶从箱子里站起来,关节发出纸张折叠的脆响。它们没有立刻攻击,而是齐齐转向林照微背后的铜匣。
铜匣再次开启。
黑骨片上的线条延伸到半空,最后停在一张贴墙的旧照片上。照片里是盛家家宴,盛父、盛母和盛悦宁都在,角落还站着一个穿青篁观旧道袍的女人。
那张脸,和林照微一模一样。
沈砚舟握紧修复针:“照片里的人是谁?”
林照微走近照片。她不认识照片里的房间,也不记得自己曾穿过那件道袍。
黑铜铃在她腰间响了第一声。
叮。
照片里的“林照微”抬起头,隔着陈旧纸面看向她,嘴唇缓缓动了起来。
“别让她回家。”
地下库房的铁门在身后重重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