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人不肯烧
林照微没有拆墙。
她把镇纸贴在墙面,等了半分钟,里面的声音又敲了两下。敲击的位置比刚才低,像说话的人已经蹲下了。
“你有脸吗?”她问。
“有。”
“让我看看。”
墙里安静了。
林照微取出修复针,在门框上画了一道细线。线条合拢前,隔壁突然传来一声尖叫。房东在楼下骂了句脏话,随后整栋楼的灯同时熄灭。
黑暗里,门外响起脚步声。一步,一步,拖着湿纸落地的黏声,从楼梯口走到她门前。
林照微握住针,贴着门板往下看。门缝外没有脚,只有一截白色纸裤脚,边缘被雨水泡得发皱。
纸人停在门口,轻轻敲门。
“姐姐,借我一张脸。”
林照微拉开门。
门外空无一物,楼梯的感应灯重新亮起。地上却留着半个湿脚印,脚尖朝向她的房间,脚跟朝向楼下。
她蹲下摸了摸脚印。纸灰、雨水和一点朱砂混在一起。朱砂不是她的,颜色偏暗,里面还夹着蓝色纤维。
蓝纤维来自档案封条。
这个判断没有证据,只是她在青篁观修旧卷时见过同样的材料。她把脚印装进透明袋,第二天一早带去旧街集市。
房租剩下三十天,林照微必须挣钱。她在街角支起折叠桌,挂上手写牌子:修复镇物,驱除小煞,价格面议。桌边还摆着三枚铜钱,假装自己会算卦。
第一位客人问她能不能算彩票号码。
林照微说:“不能。”
第二位客人问她能不能让前任回头。
林照微说:“可以,但不建议。”
客人追问原因,她回答:“回头会撞到你。”
摊位前的人笑成一片。林照微不明白笑点,只把三枚铜钱收回盒子。中午,她靠修复一个裂开的门神木牌赚到八十元,买了两个包子和一瓶水。
下午三点,一个小男孩从旧市场南口跑过来,身后跟着一只红色纸人。
纸人只有孩子腰高,头脸画得圆圆的,嘴角却被墨线一直拉到耳根。它没有脚,靠两片纸腿快速滑行。每滑一下,地面就响起“沙、沙”的摩擦声。
“姐姐!”男孩扑到林照微桌后,“它要我把脸给它!”
林照微按住男孩肩膀:“你的脸还在。”
“可是它说我答应了!”
红纸人停在三米外,手里捧着一张折叠过的白纸。白纸上画着一个男孩的五官,眼睛的位置被黑墨涂成两团。
围观人群开始后退,有人拿出手机。林照微站起,把三张镇纸按在地上。红纸人没有冲她来,而是突然转身,朝市场里一间废弃照相馆滑去。
男孩抓住她袖口:“别过去!”
“它会跑。”
“跑了就会有更多脸。”
这句话让林照微停了一瞬。她把折叠桌上的铜钱塞进男孩手里:“握住,别松。”
她追进照相馆。门后的空气比外面冷,墙上挂满褪色的证件照,所有人的脸都被黑墨抹掉。红纸人贴在地面,正把那张白纸往一台旧相机里塞。
林照微抬手甩出一根修复针。针穿过纸人的肩膀,把它钉在木地板上。纸人剧烈挣扎,身体里传出许多孩子重叠的声音。
“我是他。”
“我是她。”
“我没有死。”
林照微的耳膜被震得发麻。她咬破指尖,在最后一张完整镇纸上按下血印,贴向纸人额头。纸人猛地抬头,墨画的嘴裂开,一股湿冷气息扑到她脸上。
她闻到水沟和旧纸的味道。
镇纸燃烧起来,火苗却不是向上,而是沿着纸人的手臂倒着爬。林照微迅速撤针,抓住纸人胸口,把它从地板上撕下来。纸张割破她右手虎口,血滴在白纸上,白纸上的黑眼睛忽然转向她。
纸人吐出一个地址:“临江旧档,七号柜。”
随后它缩成一团灰,掉在地上。
男孩被送回母亲身边。母亲抱着孩子哭,反复问他有没有看见什么。男孩只说纸人从一张广告传单里爬出来。
人群散去后,一个穿深灰外套的男人站在照相馆门口,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“林照微。”
“你认识纸人里那几个名字吗?”
“不认识。”
男人翻开文件袋,露出几张复印档案:“近半年临江有七个人失踪,档案却写成意外死亡。每张档案的出生日期旁边,都出现过同样的蓝纤维。”
林照微看着他的手:“你是警察?”
“不是。沈砚舟,档案馆工作人员。”
“你为什么跟着纸人?”
“因为它从我负责的封存档案里跑出来。”
沈砚舟目光落在她流血的虎口:“你把它烧了?”
“暂时。”
“暂时是什么意思?”
“如果灰烬今晚重新拼起来,就不是烧掉。”
沈砚舟闭了闭眼,像在压住一句不想说的话:“你知道七号柜在哪里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要去?”
“要收费。”
沈砚舟似乎没想到她会在这时谈钱:“多少?”
林照微看了一眼被烧毁的镇纸,又看了看剩下的两张:“一千二,材料费另算。”
“你刚才救了孩子。”
“孩子的母亲还没付钱。”
沈砚舟沉默片刻,把两张五百元钞票和一张银行卡放到桌上:“先给你一千。剩下的,查到七号柜再说。”
林照微收钱:“可以。”
夜里十一点,照相馆门口的灰烬动了一下。
沈砚舟看见灰里伸出一根细小的纸手,指向林照微背包里的铜匣。
林照微也看见了。铜匣却依旧没有响。
她忽然明白,纸人不是来借脸的。
它在找一个能替它打开铜匣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