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镇河厉鬼

临江镇的夜骡

雪停在申时。临江镇的城门像一张冻僵的嘴,门缝里挂着半截白幡。风一吹,幡角便擦过门楼上的铜铃,发出细细的响声。守门人缩在火盆后,听见铃响也不抬头,仿佛那不是风,而是什么东西在城外叩门。

沈砚秋牵着一匹黑骡走到门下。骡子四蹄发抖,不肯再往前,鼻孔里喷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。它看不见城门后面那条河,却闻得见河水里的死气。那股气味混在炊烟和冻鱼的腥味里,像一口浸了许多年尸骨的井。

“再退一步,我就把你卖给屠户。”沈砚秋说。

黑骡打了个响鼻,耳朵死死向后压着,终于硬生生挪进城。跨过门槛时,它腹下的铜铃无风自响,沈砚秋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停步。

她给自己取的身份是秋娘,替一支运药材的商队驯夜骡。腰间挂着短刀,袖口藏着两张从旧庙里捡来的残符,脸色比活人白些,却没有白到惹人怀疑。真正的她没有心跳,也不怕寒冷,只是大雪会让本相凝得更慢,不能轻易动用水影。若在此刻显形,她未必压不住一镇活人,却很可能惊动藏在河里的东西。

临江镇比三百年前记忆里的样子矮了许多。卖酒的木楼只剩半边,旧城墙塌了一段,新修的石路却都朝河边斜去。屋檐滴下的雪水沿砖缝汇成细流,也一律向东,像整座镇子都在无声地向水里倾斜。

“秋娘?”

有人在巷口叫她。

沈砚秋转过身,看见一个背着竹篓的少年。少年约莫十六七岁,眉骨左侧有一道浅疤,衣服洗得发白,鞋边沾着草药碎屑,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木牌。那木牌上刻着沈字,边缘被磨得发亮。

她认出了那张脸。

不是牡丹。牡丹已经死了三百年,连尸骨都不知埋在何处。可少年眼角微微下垂的习惯,和牡丹替她包扎伤口时一模一样。那时牡丹也总低着眼,嘴上嫌她惹祸,手指却一次比一次缠得仔细。

这是她要护的人。

少年没有认出她,只朝商队后方看了看:“你们要住河西客栈?今晚别去河边。镇里又要收祭渡人了。”

沈砚秋把缰绳绕在掌心,装作随意:“祭渡人是什么?”

“活人,签了名,坐一趟夜船。说是替镇子压住水患。”少年压低声音,喉结动了动,“船出去以后从没回来过。前年是码头脚夫,去年是卖鱼的,今年轮到我。”

他摊开木牌。木牌背面刻着一行新墨:沈砚舟,十七岁,籍贯临江,祭渡候选。墨迹尚有湿意,凑近了却闻不到墨香,只有淡淡的河泥腥气。

沈砚秋的指节一点点收紧。木牌边缘裂着一条细纹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过。她没有触碰,只见裂纹深处一闪而过半点暗红,仿佛有根极细的血丝正伏在木头里呼吸。

巷口传来铜锣声。沿街铺子齐齐落下门板,两个穿青布短褂的差役踩着未化的雪走来,手里拿着册子。见到沈砚舟,他们立刻停下。

“沈家小子,明日戌时前到水务堂报到。”年长的差役翻着名册,“别再躲。你祖父欠着镇里的尸骨税,正好拿你抵一趟。”

“我祖父死了二十年,怎么还欠税?”沈砚舟咬牙,攥着木牌的手背绷起青筋。

“死人的骨头也占地,占地就要交税。”差役笑了一声,“不想坐船,就拿银子来。”

沈砚舟从竹篓夹层里摸出几枚铜钱,摊在手上。那大约是他全部的家当。差役看也不看,合上册子:“三两白银。没有就别装穷。”

沈砚秋闻到差役袖口的味道。不是汗,也不是酒,是泡过河水的纸灰。年长差役每翻一次名册,袖中便有极轻的沙沙声,像许多湿纸人在里面磨牙。

她走上前,拦在沈砚舟和差役之间:“这骡子认生,若有人再靠近,它会踢断腿。”

黑骡像听懂了,猛地抬蹄,铁掌擦过石板,溅起一串碎冰。差役退开半步,骂了一句。

“外乡人少管闲事。”

“我只管牲口。”沈砚秋说,“人若自己往蹄子底下钻,我也拦不住。”

差役盯着她苍白的脸,似乎想从中找出畏惧。沈砚秋平静地回望,掌中缰绳却已悄悄缠紧,只要对方再伸手,她就能让那只手永远留在雪地上。

年长差役最终移开目光,在册子上记下商队旗号,带着同伴转身离开。铜锣声渐远,两旁门板才重新开出几道窄缝。

沈砚舟松了口气,低声道:“你不该惹他们。水务堂的人记仇。”

“那你该怎么办?”

“逃。”

“逃去哪儿?”

少年没答。他看了一眼河的方向,脸上第一次出现恐惧:“离开临江镇的人,最后都会在河里被找到。有的明明往西走了三天,尸体捞上来时,鞋底还沾着镇东码头的泥。”

河西客栈的后院堆着药箱和干草。掌柜见沈砚舟与沈砚秋一同进来,脸色变了变,却没多问,只把一间漏风的柴房让给少年,又叮嘱他夜里无论听见谁叫名字都别开门。

沈砚秋将黑骡拴在檐下。骡子低头啃了两口干草,忽然僵住。它的影子被灯火拉得很长,却没有跟着它的腿移动。

那影子贴着砖缝,独自朝河边伸去。

沈砚秋俯身摸了摸地面。青砖冰冷,砖缝里有湿泥,湿泥中夹着一点黑色石粉。客栈离河尚有两条街,这泥却像刚从深水里挖出,触手黏冷。她用指尖捻起石粉,耳边的风声顿时一空,极远处传来水下的钟声。

一下。

两下。

每一下都震得砖缝里的水珠泛起细纹。第三下没有响完,黑骡突然跪倒,前蹄在地上乱刨,眼睛翻白,嘴角溢出白沫。沈砚秋一把按住它的颈骨,将一缕阴气压入皮肉,才没让它当场挣断缰绳。

她抬头望向客栈外。屋脊尽头,河面被夜色压成一条黑带,水上却倒映着一座城。城墙由黑石垒成,没有门,屋檐密密麻麻,像无数张合拢的嘴。街巷之间似乎站着许多人,人人仰着脸,等候岸上某个名字落进水中。

沈砚秋眨了下眼,倒影恢复成普通的河水。檐角积雪坠落,砸在地上,方才所见仿佛只是夜色留下的一块暗斑。

身后,沈砚舟隔着柴房门敲了两下:“秋娘,你还在吗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院中另有东西替她回答。

沈砚秋把黑石粉攥进掌心。石粉贴住皮肤,竟缓慢地向她指缝里钻。她用阴气将其封住,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活人的表情。

“在。”

门后的人轻轻吐出一口气。沈砚秋看了一眼少年仍握在手中的木牌。

明日戌时前,水务堂。

若祭渡只是镇民的迷信,她可以把差役的骨头拆下来还给河神。若那座没有门的城是真的,她必须先弄清楚,谁在河底等着沈砚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