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城无门
锁链贴着沈砚舟的影子,像一条钻进皮肉的黑蛇。
沈砚秋伸手去抓,指尖刚碰到锁链,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声。不是一个孩子在哭,是许多声音叠在一起,从水底的每一块黑石里冒出来。
她松开手,水影立刻散成碎片。
“不能硬拽。”黑伞上的人说,“那是影索,断一根,船上的人就少一半魂。”
“你早知道?”
“我知道得没有你多。”
“那你闭嘴。”
沈砚秋转身冲向无面船官。河底的水压像一堵墙撞在她胸口,她的本相从腰部开始透明。她不再用力操纵整条河,只把水面上残存的灯影折成一把窄刃,贴着锁链的纹路划过去。
第一刀,黑石上冒出一张女人的脸。
第二刀,船底传来孩童的哭声。
第三刀落下,影索裂开一道细缝。
沈砚舟的身体随之猛地一沉。他呛了口水,手还死死抓着船舷。船上另外四名乘客已经昏迷,影子像被剪去一角,贴在河底缓慢蠕动。
“再这样下去,他会先死。”蒙眼人说。
“你有办法?”
“有。你替我挡住城门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你是这里唯一不怕死的东西。”
沈砚秋回头看他。蒙眼人站在翻晃的船篷上,黑伞没有沾水,三张符纸夹在指间。伞柄刻着一道旧印,像半枚被磨掉的鱼鳞。
她不认识那印,却对上面的气息感到厌恶。
无面船官抬手敲钟。
河底的街道顿时向两侧展开。数十个没有五官的影子从石屋里爬出来,手脚像浸泡过的树根,朝沈砚秋围拢。
她把水影凝在身前,挡住第一只鬼手。鬼手穿过水墙,擦过她的腹部,本相立刻裂开一道白线。没有血,裂缝里却漏出三百年前的雪。
她短暂地看见一根钉子。
看见自己被钉在湿木板上。
看见有人站在岸边说:“别让她开口。”
下一瞬,画面被水吞没。
沈砚秋没有时间追问记忆里的那个人是谁。她抬起短刀,反手砍向靠近的鬼影。刀刃穿过对方肩膀,刀身迅速结霜,她的手腕也跟着麻木。
“秋娘!”沈砚舟在船上喊,“我能动!”
“趴下!”
他没有趴下,反而把断掉的红绳缠在自己手臂上,用力往后拽。影索被他一扯,露出连接船底的黑色节点。
陆沉舟抓住机会,将一张符贴在节点上。
符纸没有燃,而是像被水浸透的纸,缓慢透出蓝光。
“现在!”
沈砚秋将全部水影压进短刀。刀刃落下,节点发出一声像骨头折断的脆响。
连接沈砚舟的影索断了。
少年从船上摔进水里。沈砚秋赶过去托住他,却发现他的影子没有回到脚下,只剩一小片黑,贴在她的手腕上。
“我的影子呢?”沈砚舟抬头问。
“丢了。”
“能找回来吗?”
“能。”
她说得很快,快得像不允许自己怀疑。
无面船官转过身。它没有脸,沈砚秋却感觉到某种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船官抬起手,第三次敲钟。
钟声震动河底,黑石街上所有门同时打开。门内不是屋子,而是一张张被水泡白的脸。它们齐齐张嘴,发出同一个词。
“归位。”
陆沉舟把一枚符钉进船篷:“它在召回影子。你若再留,自己的也会被拖走。”
沈砚秋看了看昏迷的乘客,又看向沈砚舟。她可以现在退,保住自己的本相;也可以把剩下的力量用来把他们全部送回水面。
她把手按在河底。
“给我三息。”
“你只有两息。”
“那就算三息。”
第一息,水面裂开一道白缝,河水从缝里向上翻。
第二息,四名乘客被水影托起,连同沈砚舟一起撞向船舷。沈砚秋腹部的裂缝扩大,腰以下几乎消失。
第三息没有到来。
陆沉舟撑开黑伞,伞面落下一圈灰色符线,将她和五名活人罩在里面。黑石城的门撞上符线,发出沉闷的回声。
“走!”他喝道。
沈砚秋抓住船底,把最后一丝水影化成逆流。窄船像被一只巨手推着,冲出河面。
风雪重新落下来。沈砚舟和其他人摔在浅滩上,咳出的全是冷水。
沈砚秋跪在岸边,右手已经透明到能看见后面的芦苇。她试着站起来,膝盖却穿过了泥地。
陆沉舟收起黑伞,蹲在她面前。
“还能维持多久?”
“比你活得久。”
“那就是快撑不住了。”
他取出一枚灰色小瓶,倒出细碎符灰,撒在她的脚边。符灰没有落地,而是沿着她的轮廓聚拢,暂时补住了裂缝。
沈砚秋看着他的眼睛:“你看不见,怎么知道我在哪儿?”
陆沉舟偏过头,像在听她的呼吸。
“我看得见影子。”
“我的影子已经没了。”
“所以我才知道你快消失。”
河心的雾里,黑石城只剩一条模糊的轮廓。无面船官站在城门内,没有追出来。可沈砚舟脚边那片缺角的影子,正一点点朝河水爬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