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镇河厉鬼

被河收走的人

第二天一早,临江镇下起细雪。沈砚秋醒来时,柴房门外已经站着三个人。

沈砚舟抱着竹篓,脸色难看:“水务堂来收人了。”

“我不是人。”沈砚秋脱口而出。

少年愣住。

她立刻补了一句:“我是说,我不是他们名册上的人。”

沈砚舟没有追问。他把一件旧棉袄塞给她:“夜里冷,河边更冷。”

沈砚秋接过棉袄。衣领上缝着一小块褪色的牡丹花布,针脚歪歪扭扭。她记得这块布。牡丹从她破掉的捕役衣襟上剪下来,说颜色太难看,换成花样便能遮住血迹。

三百年后,它落在牡丹后人的手里。

“这件衣服哪来的?”她问。

“我娘留下的。”沈砚舟低头,“她说是祖上传下来的。”

沈砚秋没有再问。她把棉袄披上,衣服里没有温度,却有旧木烟的味道。

水务堂设在河堤下,门口挂着三盏白纸灯。灯笼里没有蜡,火苗却在纸面上跳动。二十多个镇民站在院中,没人说话。

年长差役把名册摊在桌上,叫到名字的人便领一根红绳。红绳系在手腕上,绳结处都粘着细细的黑粉。

轮到沈砚舟时,沈砚秋伸手按住了绳子。

“这绳子泡过水。”

差役脸色一沉:“祭渡的规矩,外乡人不懂。”

“我懂驯牲口。”沈砚秋看着红绳,“牲口被套住前也会挣扎。套得越紧,越容易撞死。”

几个镇民低下头。

河面上漂来一只空木盆,盆里装着一双湿鞋。没有人去捞。

沈砚舟把手腕缩回袖中:“我去。”

“你先把这个签了。”差役指着名册。

“签了就能回来?”

差役笑道:“河神若肯放人,自然能回来。”

沈砚秋看见他指尖有一圈灰白的水痕,像长年泡在水里。她想折断那根红绳,却在最后一刻停住。这里有二十多根绳,若当众动手,所有人的影子都会先被惊动。她不能在不知道敌人数量时暴露本相。

她只把沈砚舟的绳结换了个方向。

“别让结碰到皮肤。”她低声说。

沈砚舟看了她一眼,点头。

夜渡安排在戌时。河边停着一条窄船,船篷漆黑,船头没有灯。船夫戴着斗笠,脸一直背向岸边。水务堂的人把沈砚舟和另外五名乘客赶上船,红绳的一端被系到船舷。

沈砚秋没有票,只能牵着黑骡绕到下游。她把两枚铜钱塞进骡耳后的毛里,又把自己的影子压进水沟边的芦苇缝中。

这是她能做到的最低限度的藏身。若水影术持续太久,她的肩膀会先变透明。

船离岸后,河面安静得不正常。没有浪,也没有风,船桨每次落下,水面都只向下凹,不向两边散开。

沈砚舟站在船尾,朝岸上张望。沈砚秋顺着他的视线移动,借着芦苇缝中的影子跟船。

驶到河心时,船篷里忽然传出一声轻响。

像有人在木板下面敲门。

第一名乘客低头看脚下。他的影子不在船板上,而是贴着水面,隔着船底被拉长。

他刚叫出一声,影子便从脚底剥落。

人还站着,脸色却骤然灰白。下一刻,他整个人向下一沉,仿佛船底开了口,连声音都没留下。

第二个人扑向船舷。红绳猛地绷直,船下伸出几只泡胀的手,抓住他的脚踝。

沈砚舟拔出短刀,砍断红绳。刀刃刚落,船篷上的黑漆便睁开了十几只湿漉漉的眼睛。

“别看水!”沈砚秋在芦苇中喝道。

沈砚舟听见她的声音,猛然回头。水面上没有她,只有一团扭曲的黑影。

那团黑影扑向船底。她把手插进河水,水中的倒影立刻浮起,化成数条绳索,缠住正在下沉的乘客。每拉回一个人,她的手背便裂开一道水纹。

她拉住了沈砚舟。

少年已经沉到胸口,红绳缠着他的脖子,水里有东西贴着他的后背呼吸。

沈砚秋扯断红绳,指尖碰到一块冰冷的石头。石头上刻着城墙纹路,纹路里流动着无数细小影子。

远处传来钟声。

一下。

两下。

第三声落下时,河底忽然亮起一排青白色的门。门后不是水,而是一条铺满黑石的街。街尽头站着一个穿蓑衣的人,脸上平整得没有五官。

无面船官抬起手,指向沈砚舟。

沈砚秋把少年往上推。河水却从四面八方压来,她的右肩在水中变得透明,抓住沈砚舟的手也开始散开。

“秋娘!”少年在水里喊。

她听见这个称呼,忽然想起牡丹曾在雨夜里叫她回家。

沈砚秋咬住不存在的牙关,强行把自己化成一堵水墙。水墙挡住了第一道影索,却没有挡住第二道。黑色锁链从城门后射出,直奔沈砚舟的胸口。

就在锁链即将穿透少年时,一张灰白符纸贴上了船底。

河水里响起陌生的声音:“厉鬼,若想救人,就别把整条河掀起来。”

沈砚秋抬眼。船篷顶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撑黑伞的人。那人双眼蒙着布,手指夹着第二张符,正对着她所在的水面。
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
“一个不想陪他们沉下去的人。”

符纸燃起。黑石街的门在火光中合拢,无面船官的手停在半空。

可那道锁链,已经缠住了沈砚舟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