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了一角的影子
天亮以后,临江镇没有人承认昨夜有船出河。
水务堂门口的白纸灯被撤走,地上只剩一圈湿灰。差役把五名获救者安置在废弃的粮仓里,给每人灌了一碗苦得发黑的汤,便说他们是在下游自己爬上岸的。
“船夫呢?”沈砚舟问。
差役端着碗的手停了停:“什么船夫?”
“昨晚赶船的人。”
“夜里只有你们几个喝醉落水。”
沈砚秋站在粮仓阴影里,闻到差役身上的纸灰味比昨日更浓。她没有开口。这里有七个人,三人手腕发紫,两人耳后出现水泡,剩下两个昏迷不醒。每个人的影子都缺了一小块,缺口边缘像被细齿啃过。
沈砚舟坐在草垫上,左肩被水底石块划开一道口子。陆沉舟替他换药,动作粗暴得像在修补破袋子。
“轻一点!”沈砚舟咬牙。
“你若想留疤,我可以更重。”
“你是大夫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给我换药?”
“凭大夫还没醒。”
沈砚秋看着两人争执,忽然觉得粮仓里多了一点活人的气息。她伸手摸了摸沈砚舟脚边的影子,指尖刚靠近,影子便向后缩。
像活物一样。
“别碰。”陆沉舟说。
沈砚秋收回手:“你知道它是什么?”
“被炼取过的影子。”
“炼取?”沈砚舟问。
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药箱里取出一盏油灯,将灯火压低。每个人的影子随之缩短,唯独沈砚舟的影子仍贴着地面,缺角处泛出细微的蓝光。
“人的影子不是魂魄,但魂魄靠它认路。”陆沉舟说,“影子缺一角,人就会忘掉一条路、一张脸,或者一段最想记住的事。”
沈砚舟脸色发白:“我忘了什么?”
“目前只是被撕走一角,还没完全炼成。”
“你说目前?”
“若它回到河里,就不是目前了。”
沈砚舟抓住沈砚秋的袖口:“秋娘,我昨晚是不是看见一座城?”
沈砚秋看着他。少年眼底有惊惧,却没有说谎的迹象。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
“一条很长的堤坝。堤坝后面全是水,水里有屋子。有人站在屋顶叫我的名字。”他闭上眼,额角开始冒汗,“我想过去,可是我不认识那个人。”
“听见声音了吗?”陆沉舟问。
“像我娘。”
陆沉舟的手指停在药布上。
粮仓外传来脚步声。三名镇民抬着一口木箱经过,箱子上盖着白布。为首的人看见沈砚秋,立即加快速度。
白布一角被风吹开,露出一只绣鞋。
沈砚秋看见那只鞋上沾着河泥,鞋底贴着一小片黑纸。纸上画的不是符,而是一道与黑石城相同的城墙纹。
她起身追出去。
镇民把木箱送进隔壁的封存院。院门挂着木牌:死者遗物,非官不得启。
“你不能进。”守门老者拦住她。
“我只是想看看鞋。”
“死人穿过的东西,有什么好看?”
“若死人自己走回来,你还会这么说吗?”
老者的脸色变了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手掌按在门栓上。
沈砚秋听见院内传出细微的沙沙声,像许多纸片在摩擦。她沿门缝望进去,看见墙边摆着十几只木箱,箱盖上都压着白纸灯罩。灯罩里没有火,箱缝中却有影子在呼吸。
她正要推门,陆沉舟从后面抓住她的手腕。
“现在进去,镇守官半刻内就会知道。”
“你怕他?”
“我怕你还没恢复,就被一群拿着官印的人围住。”
“官印能杀鬼?”
“不能。但能让全镇的人相信他们杀得了。”
沈砚秋盯着封存院。她听见木箱里有人轻声说话,声音断断续续,像隔着厚水。
“娘……堤坝……别点灯……”
沈砚舟也听见了。他脸色一变,冲到门边:“那是我娘的声音!”
老者猛地掏出一张白纸,贴向沈砚舟的额头。沈砚秋抬手挡住,纸面贴上她的掌心,立刻冒出一股焦臭。
她没有退,反而将纸揉成一团。
老者惊叫着跌坐在地:“你不是活人!”
巷子里所有门同时关上。
陆沉舟抽出短符刀,挡在沈砚秋身侧:“现在你满意了?”
沈砚秋看着掌心烧出的黑痕,知道自己暂时不能再施展水影。她压低声音:“带沈砚舟走。这里的东西不是在保存遗物,是在养什么。”
三人退回粮仓时,河边响起钟声。
不是三下,而是一下接一下,像有人在水底数人数。
沈砚舟脚边的影子忽然向河的方向拉长。
陆沉舟用符钉住影角,符纸瞬间燃尽。
“它在找他。”他说。
沈砚秋望向临江镇外。远处的旧堤上,不知何时多出七盏白纸灯。灯火微弱,却一盏盏朝着他们转过来。
“那就去找它。”沈砚秋说。
“你现在连一张纸都烧不穿。”
“所以你走前面。”
陆沉舟沉默片刻,把最后一张普通镇水符塞进她手里。
“别弄丢。”
“这不是你的?”
“我还有更贵的。”
沈砚秋捏着符纸,看了一眼他空荡荡的眼罩:“你最好真的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