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阎君借命:沉碑岭的四方尸阵

背牌迎亲

中元节当晚,沈绾穿上了秦遥留下的旧嫁衣。

衣上残留着淡淡的樟木味,袖口却短了一截,露出她苍白的手腕。沈砚山替她系紧腰带,又把那枚替婚骨签藏进袖中。缠在骨签上的红线贴住腕骨,像一圈尚未结痂的伤。

他的手指停了片刻,终究没有再劝。

药庐外停着一乘石轿。轿身并非木制,而是四块灰白石板拼成,接缝里生着细细的青苔。轿杠压在四名轿夫肩上,他们低垂着头,湿发遮住脸,胸口没有半点起伏。

“你不跟我去?”沈绾问。

“我送到山口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沈砚山望向沉碑岭。山中没有月光,雾气像一堵立起来的墙,正沿山路缓慢向下推移。

“然后你要记住,别人叫你的名字时,先看他的脚。”

“如果没有脚?”

“别答应他。无论那声音像谁,都别答应。”

沈绾看了他一眼。沈砚山已经转身添灯,背影比平日更驼,像是不愿亲眼看她进轿。

迎亲队伍没有锣鼓。最前面的人背着一块无名石牌,麻绳横压肩胛,勒得衣料深陷。那人的鞋踩进泥里,却没留下脚印。后面跟着七名背牌人,每人背一块牌,牌面朝内,边角被红布包住。队伍经过药庐时,檐下的风铃一只接一只哑了。

沈绾登上石轿。轿帘落下,外面的虫鸣和风声立刻变远,只剩轿杠摩擦石孔的吱响。走出不久,她听见石板底下传来指甲抓挠的声音。

一下,又一下。

像有人被封在轿底,正跟着她一同上山。

山路越来越陡,石轿却没有丝毫颠簸。沈绾掀开轿帘一角,看见送行的沈砚山停在界碑外。他没有挥手,只将一把药粉撒在脚边。白色粉末刚落地便迅速发黑,雾中随即传出婴儿般的笑声。

轿帘自行合拢。

“沈绾。”

呼唤从左侧传来,声音竟与沈砚山一模一样。

她没有应声,只低头看轿帘下方。外面随轿而行的是一双湿透的黑布鞋,鞋面以上空空荡荡,连脚踝的影子都没有。

“沈绾。”第二次呼唤改从右侧传来,这一次像极了早已死去的母亲。

她仍不回答。腕上的骨签骤然发冷,红线像活物般绷紧,勒进皮肉。她抬手按住骨签,轿顶忽然响起三下叩击。

咚,咚,咚。

抓挠声随之停止,整支队伍也停了下来。

一只手穿过轿帘伸进来,手指细长,指甲缝里塞满黑泥。那只手掌心向上,停在她膝前。

“新娘,下轿。”

沈绾没有动:“请把脚伸进来,让我看看。”

帘外的呼吸声顿住了。四周静得只剩红线摩擦皮肤的细响。

片刻后,石轿右侧传来一声低笑。

“养父教得不错。”

轿门自行敞开。站在外面的男人身穿深黑长袍,衣襟没有绣纹,只有一线银色石粉从领口延至腰间。他的脸很年轻,眉眼却像在长久不见天日的地方浸过,冷而沉静。

他脚下有影子,只是每当他移动,影子总要慢上半拍。

“阎烬月?”沈绾问。

“你可以这样叫。”

阎烬月的目光落在她腕间。他伸出手,却没有触碰,只隔着两寸端详骨签。签上的红线竟朝他的指尖扬起,仿佛嗅到了什么。

“替身。”他说。

“逃婚的人不是我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知道还接?”

阎烬月侧身,让出一条深入竹林的路:“秦遥的名字已经从石牌上剥落。契约开了头,便需要另一个活人完成。”

“所以谁戴上骨签,谁就是新娘?”

“戴上只是第一步。若在子时前带回药庐,你家门里会多出一个人。那个人不会吃饭,也不会睡觉,却会记得你们所有人的名字。”

沈绾望向来路。雾已吞没山口,沈砚山和药庐都看不见了。

她扶着轿门下地,鞋底陷入湿泥。冰冷的泥水没过鞋面,她的身体依旧感觉不到寒意,只看见七名背牌人同时转身。石牌撞上他们的背骨,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,其中一人的衣服裂开,露出的却不是皮肉,而是一层与牌面相同的灰石。

竹林深处没有府门,只有一面垂直的石壁。风吹过时,竹叶全朝石壁俯低,像在行礼。

阎烬月抬手,壁上浮现出一排排暗红刻痕。那些刻痕像名字,却都被削去了最后一笔。凿下的石屑堆在墙根,沾着尚未干透的暗色水迹。

“历代新娘?”沈绾问。

“她们留下的牌位。”

“为什么没有姓名?”

“名字会引魂。”

“引谁的魂?”

阎烬月看她一眼,没有回答。他将掌心按上石壁,墙内传来沉重的锁链拖动声。石壁从中裂开,露出向下的台阶。

台阶两侧燃着青色灯火。灯芯不是棉线,而是一缕缕蜷缩的人影。沈绾经过时,那些影子纷纷抬头,无声地张开嘴。她听不见它们说什么,腕间红线却随着每一次张口轻轻抽紧。

越往下,空气越干,耳边的水声反而越清晰,仿佛一口深井贴着墙壁随她下沉。走过最后一级台阶,一座地下院落出现在眼前。院中无花无树,只有九十八块竖立的石牌,排列得如同沉默的宾客。

其中一块倒在地上,牌背朝上,底下渗出一线黑水。

沈绾俯身想看,阎烬月忽然扣住她的手腕。他的手指冷得像墓中铁器,力道却重如铁箍。骨签被夹在两人之间,发出极轻的一声裂响。

“不要碰。”

沈绾抬眼看他:“这就是你说的不能拆?”

“立牌不能拆,倒牌也不能扶。记住它原来的位置,更不要念出你在牌上看见的字。”

“它为什么会倒?”

阎烬月松开手,目光越过她,落向院角。

那里有一口被铁链层层缠住的井。井盖上压着七枚石牌,最上面一枚已经裂开细缝。缝隙间粘着几根湿黑长发,正被井下涌出的气息缓缓吹动。

“有人在里面醒了。”

井下传来水声,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翻了个身。随后,一只看不见的手沿井壁向上敲击,声音与方才的轿顶叩响一模一样。

咚,咚,咚。

沈绾感觉不到恐惧,却看见腕上红线正在颤动。那颤动与井水的波动完全一致,仿佛骨签的另一端就系在井底。

阎烬月转身走向内院:“今晚你住新房,明日签契。入夜后不管听见谁敲门,都不要开。”

“如果我不签?”

“你可以回去。”

他停在门边,侧脸被青火映得毫无血色。

“但你回去时,替婚骨签会把跟在你身后的东西一起带走。它已经记住药庐的方向,也记住了沈砚山的声音。”

沈绾回头望向石牌之间。

九十八块牌位后方,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块新的。它立在湿泥中,仿佛刚从地下长出来。

牌面一片空白,牌底却沾着她方才踩过的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