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下有人
顾青禾在沈绾离开药庐前拦住了她。
天已经黑了,镇上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。四方石碑传来的震动变得规律,隔着田地和屋墙传进耳朵里,像有人在地下敲鼓。
“把铜骨印给我。”顾青禾说。
她站在祠堂门前,身后是满墙的石牌。牌面没有名字,只有从上到下的浅灰刻痕。沈绾扫过那些刻痕,发现其中三块牌子的底部沾着同样的红土,红土颜色和镇外南风口的泥不一样。
“你要它做什么?”
“断掉阎君的契约。”
“你不是说铜骨印能开阵吗?”
顾青禾的手指收紧。腰间石片发出轻响。“开阵和断契是一回事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拿?”
“因为它已经认了你的血。”
沈绾没有把袖口拉开。她看着顾青禾脚下的影子,影子边缘有一圈水光,和药庐塌洞里的湿土颜色相同。
“沈砚山来过这里。”
“他来找死。”
“他留下了玉屏村。”
顾青禾抬眼,神情终于变了。“他还活着?”
这一次,沈绾没有回答。她转身要走,顾青禾忽然抬手,三枚石片飞出,钉在她身侧的门柱上。石片之间拉出细黑的线,正好封住退路。
“我不想伤你。”顾青禾说,“你若不交印,四方阵就会先杀镇民,再把你送进井里。”
“你知道井在哪?”
“我知道该怎么救人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一直站在祠堂门口?”
顾青禾的脸色变冷。“因为这里镇着阎君留下的第一块碑。”
沈绾看向她身后的石牌。最左侧第三块牌底下,有一道不合规整的凹槽,槽里嵌着半枚铜钉。铜钉的刻纹与矿工尸骨旁那四枚一模一样,唯独缺失的最后一笔没有被削掉,而是被人用黑泥填住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“你不是在镇住阎君。”沈绾说,“你在用祠堂里的石牌给四方阵指路。”
顾青禾抬手掐诀。祠堂大门轰然合上,牌墙后传来密密麻麻的摩擦声。沈绾没有疼痛,却能看见脚边的石线正向她鞋底爬来。她往后退,鞋跟撞上门槛,袖中的铜骨印掉在地上。
黑线立刻扑向铜骨印。
沈绾俯身去捡。顾青禾的手比她更快,五指已经抓住印面。下一刻,铜骨印上浮出一层幽蓝火光。
顾青禾惨叫着松手。
火光没有烧她的皮肤,却让她身后多出的影子从地面剥离。影子里传出四个男人同时说话的声音:“还给我们。”
沈绾抓住铜骨印,拇指按住中央骨纹。
“阎烬月。”
祠堂里所有声音突然消失。
门外的风停了,石牌上的黑泥一寸寸裂开。幽蓝火线从铜骨印延伸出去,穿过沈绾的腕骨,像一条冰冷的河。她听见沉碑岭上有铁链拖过石阶的声音,越来越近。
顾青禾后退到牌墙前。“你会把他招来?”
“是你逼我的。”
“你以为他会救你?”
“我只需要他暂时停止你。”
祠堂的门被推开。
阎烬月站在门外,黑袍边缘没有沾尘,手里却提着一盏没有眼睛的灯。他先看沈绾,再看顾青禾,最后望向牌墙上那块被黑泥填住的碑纹。
“你动了阵眼。”他说。
顾青禾拔下门柱上的石片,朝他掷去。石片还未靠近,便在半空化成灰。阎烬月抬手,幽蓝阴火从顾青禾脚下升起,将她的影子重新钉回地面。
“我没有动阵眼!”顾青禾挣扎,“是他在找井,是沈砚山把东西带走了!”
阎烬月的目光落到沈绾脸上。“她说了什么?”
沈绾没有回答,只将残缺碑谱递给他。阎烬月看见“玉屏村”三个字时,神色第一次出现变化,很快又恢复平静。
“你不能去。”
“你知道那里有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我更要去。”
阎烬月没有阻拦。他把一枚黑色石片抛给她,石片落入掌心,背面刻着一条断裂的井纹。
“子时前离开镇子。别相信井里的声音。”
“如果那是沈砚山呢?”
“那也不是你现在能救的人。”
沈绾收起石片。“两年契约里包括保护我吧?”
“包括。”
“那你跟我去。”
阎烬月沉默片刻。“我不能进玉屏村。”
这句话比拒绝更像一条线索。
沈绾没有继续逼问,转身离开祠堂。她带着油灯、残缺碑谱和铜骨印,沿山路向北走。顾青禾的声音在身后越来越远,四方石碑的震动却一直跟着她。
接近子时,荒废的玉屏村出现在山坳里。
村口没有路牌,只有一口塌了半边的石井。屋舍全都黑着,房梁上挂满褪色的白布。沈绾抬头时,看见村庄上空浮着一层倒扣的黑云,云里没有闪电,只有无数细小的光点,像一双双睁开的眼睛。
铜骨印骤然发冷。
井下传来敲击声。
一下。
两下。
第三下之后,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井底传来。
“绾绾,别下来。”
那是沈砚山的声音。
沈绾站在井边,没有回答。她看见井壁内侧刻着四方碑纹,而最底下那道纹路,正缓慢地补上缺失的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