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骨印
新房里没有床,只有一张铺着白布的石榻。
白布下似乎压着许多细小的东西,随着沈绾坐下,布面起伏了一下。她掀开一角,看见下面整齐摆着一排铜钱,每枚铜钱上都刻着同一个侧脸,眉眼和阎烬月相似,却没有嘴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沈绾把白布放回去。阎烬月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盏黑灯。灯油没有火焰,灯芯里却有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“签契前,我要知道你是否明白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两年之内,你住在幽府外院,日落后不得独自离开。第二,封井由你看守。第三,不得私拆任何石牌,不得以活人的名字呼唤井下之物。”
“第四呢?”
“没有第四条。”
“通常越重要的规矩越不会被写出来。”
阎烬月把黑灯放在桌上。“你可以不签。”
沈绾盯着灯芯里的眼睛。“契满之后,我会恢复痛觉?”
“会。”
“如果你做不到?”
“你可以拿我的命抵。”
这句话不像承诺,更像他在陈述某种秤上的分量。沈绾没有马上答应,而是问:“你为什么需要一个活人守井?”
“因为死人听不见井里的声音。”
“你听不见?”
“我听见的东西太多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骨印。印章只有拇指大小,边缘磨得发亮,中央是一截交叠的骨纹。阎烬月把它放在桌上,铜骨印立刻贴住石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危急时握住它,叫我的名字。”
“代价?”
“你会听见我听见的东西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你可能再也不想听见自己的声音。”
沈绾拿起铜骨印。铜面冰冷,她感觉不到温度,却从印中听见了极远处的声音:有人在雪地上拖行,铁链擦过石阶,许多张嘴在同时念她的名字。
她立刻松手,声音消失。
“这不是护符。”
“护符不会把你暴露给我。”
“我说谎时,你能知道?”
“能。”
“那你现在问我。”
阎烬月的目光压过来。“你来这里之前,沈砚山有没有告诉你关于禁井的事?”
沈绾想起纸条,想起他对井的警告。“没有。”
铜骨印在她掌心猛地一沉。不是声音,而是一阵尖锐的耳鸣,像针刺进耳膜。她看见阎烬月抬起眼,知道自己撒了谎。
“他告诉过你。”
“只说过井不能开。”
“为什么隐瞒?”
“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带着什么东西来。”
阎烬月没有追问。他取出一张灰白契纸,纸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,沈绾在前,阎烬月在后。沈绾咬破指尖,把血按在自己的名字上。血不是因为疼而流,她甚至没有感觉到伤口,只能看见指腹被契纸吸干。
阎烬月随后按下铜骨印。
契纸上的红线立刻穿过两人的名字,延伸到石壁深处。
地下院落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沈绾冲出门。封井上的七枚石牌同时震动,其中一枚飞起,撞向她的眉心。她侧身避开,石牌擦过额角,带起一片温热的液体。她伸手摸到血,才知道自己受伤了。
井盖下面传来孩子的哭声。
“沈绾,开门。”
是沈砚山的声音。
她向前一步,铜骨印在掌中发热。阎烬月从后面抓住她的肩膀。“不是他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不会叫你开门。”
井下的声音变了,变成一个女人低声哼唱。沈绾忽然听见另一种声音,从铜骨印深处传来,那是阎烬月听见的世界:井壁中挤满了指甲,石牌后藏着成百上千次呼吸,所有呼吸都在等一个人回答。
沈绾握紧铜骨印,借着那片陌生听觉数出井盖上的石牌。
七枚中,六枚有回声。
最下面那枚没有。
“最下面那枚是假的。”她说。
阎烬月看向她。“你要做什么?”
沈绾捡起撞落在地的石牌,没有翻面,只用鞋尖把它推回井盖边缘。“不拆。只是让它压住裂缝。”
她把石牌推回原位。井下哭声骤停,铜骨印里的杂音也随之消失。耳鸣却没有停,沈绾眼前一黑,扶住墙才站稳。
阎烬月接住她的手臂。“这是代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要去找沈砚山?”
沈绾抬头,看着他没有嘴的铜钱。“我要先活过两年,再把他找出来。”
阎烬月松开手,把铜骨印重新扣在她腕上。印下浮出一圈细细的黑纹,像锁,也像一道尚未闭合的门。
“那就别死在第一夜。”他说。
井下的水声重新响起。
这一次,水声里夹着第四个人的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