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库里的无脸尸
听觉恢复时,林砚正趴在档案馆的楼梯上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倒下的。掌心蹭破了一片,袖口里的索引纸仍在,黑木匣却不见了。沈霜站在楼梯下方,手里握着一截红线,红线另一头拴着他的手腕。
「你醒了。」
林砚坐起身。「匣子呢?」
「馆长拿走了。」
「你让他拿走?」
「我没拦住。」沈霜把红线剪断,「他带着匣子去了地下盐库。」
档案馆没有地下盐库。至少公开平面图上没有。沈霜从外套内侧取出一张折叠地图,摊开后,纸上多出一条向下的蓝线,终点标着「旧宗门遗址」。
「你早就知道?」
「我知道这里有尸契,不知道盐库会在今晚出现。」
林砚盯着地图。「为什么现在告诉我?」
「因为你已经把名字写进去了。」
他顺着沈霜的目光看向楼梯扶手。木头上不知何时出现一行湿字:林砚,借阅继续。
两人沿着蓝线走到档案馆最里面。尽头是一排装旧卷宗的铁柜,最下层的柜门敞开,里面不是文件,而是一段向下的石阶。
石阶很窄,两侧墙面渗出白色盐霜。林砚走在前面,沈霜用红线在身后打结,每走七级便留一个结。
「如果红线断了呢?」
「我们就不是从同一条路回去。」
「听起来不像安慰。」
「本来就不是。」
下到第七个结时,林砚闻到一股潮湿的纸味。石阶底部有灯,灯芯烧的是黑色油脂。馆长站在灯旁,黑木匣放在一张石桌上。
他没有回头。
「你不该看改名记录。」
林砚走下最后一级。「你也不该把我哥写成归还者。」
馆长用指腹抹过匣盖。「他自己要求的。」
「他在哪里?」
「归档完成以后,才有资格问。」
沈霜的手指在红线手套里收紧。「把匣子交出来。」
馆长侧身,露出石桌后方的盐池。池水很浅,池底密密麻麻躺着白色纸片,每一张纸片上都写着一个名字。潮水从池壁缝隙涌入,碰到纸片时,纸面便浮出一张不同的脸。
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张嘴呼喊,却没有声音。
「七份尸契。」沈霜低声说。
馆长看她。「你找了很久。」
「死者没有被你们记录进死亡档案。」
「因为他们没有死。」
「那池子里是什么?」
「他们害怕自己会变成的样子。」
林砚听不懂。他走近盐池,水面突然映出一间熟悉的厨房。林野站在灶台边,正在切葱,背影与旧照片里一样。林砚下意识往前,水面里的林野却转过头。
依旧没有脸。
林砚退了一步,水面立刻溅起黑色水花。纸片翻动,露出一张张空白面孔。
「不要看水。」沈霜抓住他的衣领。
「那不是我哥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我忘了他的脸,但我记得他切葱时会把刀放在砧板右侧。」
水面里的林野把刀放在左侧。
石桌上的黑木匣忽然打开。白玉签自己升起,玉面上的「修仙」二字渗出红色液体。盐池里所有纸片同时转向他们,纸面上的嘴开始开合。
这次林砚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一句话,而是许多人的恐惧混在一起:有人怕被遗忘,有人怕醒来,有人怕自己的名字被别人拿走。
沈霜把一张尸契残片贴到耳边,脸色越发难看。
「遗书在水里。」
「什么遗书?」
「写给修仙者的。它会把看见的人最怕的东西写出来。」
馆长没有阻止她,反而走到盐池边,将白玉签插进水面。
整座盐库震了一下。
池底伸出一只手。
那只手穿着旧式道袍,皮肤被盐晶覆盖,五指弯曲着抓向白玉签。馆长退开,黑木匣从桌面滑落,落进池水。
无脸尸从盐池里站起。
它身高接近两米,颈部以上只有一片平整的皮肤,胸口却缝着七张纸。每张纸上的名字都被刮掉,只留下血色的横线。
沈霜拔出短刀,挡在林砚前面。
「它不是刚醒。」
「看出来了?」
「它一直在等归还者。」
无脸尸抬起手,指向林砚。它没有嘴,喉咙里却发出林野的声音。
「把脸还给我。」
林砚的脚底像被盐钉住。他不知道这句话是真的来自林野,还是遗书从他恐惧里抄出来的。
沈霜猛地甩出红线。红线缠住无脸尸的手腕,尸体向前一拽,沈霜整个人撞到石柱上,肩胛骨发出闷响。
林砚冲向黑木匣。匣子泡在盐水里,玉签已经不见了,借阅单浮在水面,归还者一栏正在缓慢写出新的字。
林砚。
他伸手去抓,盐水里的纸片同时缠上手腕。每张纸都在问同一个问题:你最怕什么?
林砚咬住牙,没有回答。
他想起档案馆的分类规则。死亡、迁徙、遗失、无主物。无脸尸没有脸,没有姓名,没有确认的死亡记录。
那它不应该归入死者。
林砚用另一只手抓住借阅单,在归类一栏写下四个字:待核无主。
纸面剧烈抽动。
无脸尸的动作突然停住。盐池里的七张尸契同时翻面,露出背后的红色印章。
馆长第一次变了脸色。
「你不能把它放进这个类别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无主物会被档案馆保管。」
「那就保管。」
借阅单发出撕裂声,黑色墨水沿着字迹扩散。无脸尸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向后拖去,盐水漫过它的腰、胸口和脖子。沈霜撑着石柱站起来,想要拉林砚,却被他抬手挡住。
「别碰我。」
他看不见自己的手。听觉正在再次变远,林砚只来得及看见无脸尸朝他伸出手,胸口七张尸契一张接一张脱落。
最后一张纸上,浮出一个没有被刮掉的名字。
林野。
盐池轰然合拢。
整个地下空间陷入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