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次潮汐
黑暗里先响起的是水声。
林砚睁开眼,发现自己躺在盐库石桌旁。沈霜坐在墙边,左肩用衣料固定住,红线沿着她的手臂缠到地面,另一头指向已经合拢的盐池。
馆长不见了。
「无脸尸呢?」林砚问。
「在卷宗里。」
她指向石桌。黑木匣被放在桌面,匣盖半开,里面没有玉签,只剩七片湿透的纸。每一片都写着一个地点,而不是姓名。
林砚拿起第一片:潮神庙。
第二片:盐河牌坊。
第三片:档案馆后门。
第四片:空月码头。
第五片:北岸火葬场。
第六片:未建成的观潮塔。
第七片只有一条横线。
沈霜伸手要拿,被林砚避开。
「你刚才说无脸尸在卷宗里?」
「你写的分类生效了。」
「它被封在什么卷宗?」
「无主物,待核。」
「那为什么还活着?」
「档案馆保管东西,不保证东西不会动。」
盐池那边传来指甲刮擦声。声音很轻,一下一下,像有什么在石壁另一面寻找出口。
林砚把七片纸收进黑木匣。「你知道空月码头?」
「知道。那里每个月十五号都会出现一轮月亮,但没有任何天文记录。」
「你去过?」
「去过一次。」
「看到了什么?」
沈霜垂眼。「七具尸体。」
她没有继续说。林砚注意到她固定肩膀的布料上有暗红色,伤口比她表现得严重。
「你还能走?」
「能。」
「回答得太快。」
「我不回答,你也不会背我。」
林砚被她噎了一下。他从黑木匣底部找到一根细绳,将绳子递给她。「那就自己绑紧。」
沈霜接过绳子,没问他为什么帮忙。
两人沿石阶往上。第七个红线结已经断了,地图上的蓝线也变成了黑色。林砚走到一半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钟声。
一下。
两下。
第三下之后,档案馆所有门同时打开。
潮水从地板下涌出,先淹过最底层的卷宗柜,再沿走廊向上漫。每一张档案纸浮在水面,自动翻到最后一页,出现同样的句子:第七次潮汐,归档员改名。
沈霜一把抓住林砚。「别让水碰到鞋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碰到以后,馆里会认为你已经完成归档。」
水已经漫过他的脚背。
林砚低头,看见水里映出自己的脸。那张脸正在逐渐变模糊,不是五官消失,而是姓名从额头上被一笔一笔擦掉。
沈霜用红线勒住他的腰,把他往楼梯上拖。她肩膀的伤口重新渗血,红线却没有松。
「放手。」
「闭嘴。」
「你会被一起登记。」
「我已经在名单上。」
馆长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。
「沈霜,归档员第五位,是否确认替代?」
沈霜的手停了一瞬。
林砚抬头,看见馆长站在二层栏杆后。他身旁悬着七只纸灯,灯罩上分别写着一到七。第七只灯没有点燃,灯芯上挂着白玉签。
「替代什么?」林砚问。
馆长没有看他。「每一任归档员在第七次潮汐后都必须改名。若旧名不肯离开,就由同行者代替。」
「我哥也是这样?」
「林野没有同行者。」
「那他怎么改名?」
馆长微微侧头。「他把自己的脸留在了档案馆。」
水面忽然鼓起一圈涟漪。楼梯下方,黑色卷宗箱缓慢打开。无脸尸从缝隙中挤出半个身体,胸口只剩一张尸契。
那张纸贴着它没有五官的脸。
林野两个字浮在纸上。
林砚感觉某个被遗忘的东西在脑中撞了一下。他记不起哥哥的脸,却记得对方小时候总把糖纸折成小船,放进水沟里,看着它们被雨水冲走。
无脸尸伸手,将那张尸契撕开。
纸后不是血肉,而是一只潮湿的眼睛。
林砚本能地闭眼,沈霜却喊:「别看!」
已经迟了。
他看见一片海。
海面没有月亮,只有一座被盐霜覆盖的档案馆。林野站在屋顶,手里握着白玉签。那时他还有脸,正在对某个人说话。
声音隔着潮水传来。
「不要把他带来。」
另一个声音回答:「他自己会来的,因为他以为归档能救你。」
林砚看不见说话的人,只看见林野突然回头,像是穿过了梦境望向他。
「林砚,别再找我。」
画面碎裂。
他重新回到楼梯上,水已经漫到膝盖。无脸尸趴在下方,沈霜一刀钉住它的衣袖,刀刃却被盐晶慢慢吞没。
「你看见了什么?」她问。
林砚没有立刻回答。
如果那是林野,哥哥在阻止他;如果那不是,档案馆已经知道他最想听见什么。
他摸出黑木匣里的第七片纸。那张纸原本只有横线,此刻慢慢出现字迹。
归还地点:观潮塔。
归还物:林砚。
沈霜看清后,脸色变了。「把它烧掉。」
「没有火。」
「那就撕了。」
林砚撕开纸片。纸没有断,反而从裂口长出细密的黑色纤维,缠住他的手指。疼痛并不剧烈,却让他感觉有某段记忆正在被拉走。
他想起母亲的脸,想起自行车,想起林野切葱时刀放在右边。
黑色纤维越缠越紧。
林砚忽然把纸片按进水里。
水面轰地一声向外炸开,所有档案纸同时沉底。黑木匣里传出清脆的玉响,白玉签从二层纸灯上坠落,插进他面前的木阶。
玉签周围浮出一圈细小文字:修仙者,先弃其名。
馆长终于从栏杆后走出。他没有阻止林砚拔玉签,只是看着林砚的手掌被玉边割开。
血滴在木阶上,水里的潮声停了。
无脸尸慢慢抬头,用林野的声音说:「你不该把我归还。」
林砚握紧白玉签。
「我还没决定归还谁。」
盐库上方忽然传来整点钟声。
第七只纸灯亮了。
馆长的账本在空中自行翻页,林砚的名字被划去,新的身份一笔一笔写出。
归档员:林野。
沈霜抓住他的手腕,红线深深勒进皮肤。「林砚,看着我。」
他抬起头,却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另一个人。
那个人站在观潮塔顶,手中握着一枚白玉签,正对着雾港所有亮起的窗户微笑。
林砚的听觉、记忆和姓名同时一沉。
远处海面上,一轮没有月光的圆亮升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