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港之前
雾港的方向被一层灰白潮雾压住,远处的风塔只剩半截黑影。海风穿过公路两侧的盐碱地,把废弃警示牌吹得吱呀作响。导航已经连续三次失去信号,屏幕上的蓝线停在距港口十一公里的位置,不再移动。
沈砚舟把货车停在驿站外,熄火前看了一眼后视镜。
车厢里没有货,只有两只旅行箱、一个儿童背包和副驾驶座上的纸袋。苏晚晴昨晚把纸袋塞进他怀里,说里面是女儿路上要吃的糖。沈星禾起初还趴在车窗边数风塔,半小时前才在后排睡着,醒来后一定会先问还有多久到海边。
他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看后视镜时,女儿歪靠在安全座椅里,苏晚晴正替她把滑落的外套向上拉。那时公路两侧没有岔口,也没有别的车。
“十分钟。”沈砚舟拔下钥匙,对着车厢喊,“买水,顺便检查轮胎。”
没人回应。
他以为母女俩还在睡,回头时却只看见半开的车门。沈砚舟愣了一下,立刻拉开驾驶室。后排安全座椅空着,固定带却扣得整整齐齐,卡扣表面没有撬压的痕迹。儿童背包仍塞在座椅下方,女儿那只蓝色兔子也留在原处。
“晚晴?”
驿站前后都无人应声。潮雾贴着地面流动,十几米外便看不清人影。沈砚舟摸了摸座椅,靠背还带着体温。他的手停在兔子耳朵上,指尖触到一小片尚未干透的水渍。不是雨水,带着一点纸袋里水果糖的甜味。
他掏出手机准备报警,屏幕却先震动起来。来电显示是苏晚晴的号码。接通后只有刺耳电流声,仿佛信号正从很远的隧道里挤出来。
“晚晴,你们在哪儿?”
杂音骤然减弱,随后传来女儿压得极低的声音:“爸爸,别开门。”
沈砚舟猛地抬头。通话中响起一声短促碰撞,像有人夺走了手机。他刚要追问,货车左侧的雾忽然被一道黑影撕开。
一辆无人磁车高速冲出,车灯没有开启,前挡风玻璃后也没有驾驶员。它擦着货车左侧掠过,刮掉一串漆屑。几乎同时,后方响起尖锐的金属摩擦声。第二辆无人磁车贴着地面加速,封住退路。两辆车调整角度,像两只合拢的铁钳,一前一后锁住货车。
沈砚舟扑向驾驶座,左手已经摸到方向盘,却没来得及把钥匙插进锁孔。第一辆车撞上车头,第二辆从后方顶进车厢。车身被挤得骤然一缩,两辆磁车的底盘同时亮起白光。
他只来得及护住头脸。
冲击把整辆货车抬离地面。爆炸声迟了半拍,沉闷得像从胸腔里炸开。货车侧翻落地,玻璃碎片如骤雨般扫过他的脸。安全气囊弹出,死死压住胸口,耳朵里只剩持续长鸣。
沈砚舟咳了几声,强迫自己辨认气味。汽油、烧焦的橡胶、熔化的塑料,没有血腥味。车厢后门已被炸开,两只旅行箱滚出十几米,其中一只箱盖裂开,苏晚晴的浅色外套和女儿的裙子散落在雾里。
没有尸体,也没有血。
他用割带器划断安全带,踹开变形车门,跌下驾驶室。左肩撞在门框上,疼得整条手臂发麻。他顾不上查看伤势,先钻进破开的车厢,把座椅下、货架夹层和车底逐一摸过。除了蓝色兔子,他什么也没找到。
两辆无人磁车的残骸正在无声燃烧,火焰呈异常的淡蓝色。沈砚舟用衣袖垫着手,扳开最近的一块护板。车辆识别码被磨掉,线路整齐断在接口处,核心舱更被炸得干干净净,不像毁于冲击,倒像有人提前取走了里面的东西,再把空壳送来灭口。
他捡起地上的手机。屏幕裂成蛛网,通话仍未挂断。苏晚晴的声音已经消失,只剩一阵规律滴声,三短、一长,间隔精确得不像通讯故障。
驿站门口站着掌柜。那是个穿棕色长褂的中年人,手里提着灭火罐,脸上没有半点受到惊吓后的慌乱。他既没看燃烧的车辆,也没询问伤者,只盯着沈砚舟手中的手机。
“进去避一避。”掌柜说,“边境巡检很快就来。”
沈砚舟的目光落在他袖口。那里沾着尚未凝固的蓝色导线胶,与无人磁车核心舱接口处残留的颜色一样。风一吹,掌柜下意识把那只手藏到身后。
“我的家人在车上。”沈砚舟说。
“车上没有人。”
掌柜回答得太快。沈砚舟还没有说失踪的是几个人,对方却连查看都省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看见她们下车的?”
掌柜没有回答,只把灭火罐放到脚边,拇指悄悄按住了提柄下方的红色按钮。
沈砚舟没有再问。他转身走向驿站侧面的维修棚。棚檐下挂着公共监控终端,外壳积满盐霜,屏幕却刚被人擦过。他调出近十分钟记录:货车停下、无人磁车出现、爆炸发生,一切只占二十秒。之前那几分钟被整段压缩,画面中的雾流动得异常迅速。
他逐帧回放。在爆炸前的最后一帧,后排车窗映出苏晚晴苍白的脸。她怀里抱着沈星禾,一只戴黑手套的手扣在她肩上,身后还站着一个戴银色面罩的人。那人面向监控,仿佛早知道沈砚舟会找到这一帧。
身后传来鞋底擦地的轻响。
掌柜挥着铁棍扑来。沈砚舟侧身避过,棍头砸中终端,火花溅到他的手背,烫出数道红痕。他抓住掌柜手腕,借势把人按向墙面,却感觉一股细密震动从对方腕骨传来,震得自己五指发麻。掌柜的袖管下似乎固定着某种微型装置。
“警察出身?”掌柜贴着墙,竟还笑了一声。
沈砚舟膝盖撞上他的腹部,压低声音问:“你知道我是谁?她们被带去哪儿了?”
掌柜咬牙承受撞击,另一只手却从袖中滑出一枚黑色金属片。沈砚舟看见时已经迟了。金属片贴上他的胸口,没有电弧,也没有响声,冰冷却在瞬间穿透衣物,沿着肋骨迅速扩散。
他的心脏像被重锤砸中,呼吸陡然断开。左肩失去力气,扣住掌柜的手随之松脱。视线向下塌陷前,他看见破损的监控终端自行重启,画面跳回货车抵达驿站的最初一秒。
车窗倒影中,那张银色面罩没有五官,只有额心一道竖直白光。白光明灭的节奏,恰好与手机里的滴声一致。
沈砚舟跪倒在地,仍死死攥着裂屏手机。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,滴声突然停止,一个女人的低语从听筒深处传来。声音像苏晚晴,却比她平日说话慢了半拍。
“砚舟,别相信时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