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旧王庭
醒来时,沈砚舟先听见水滴声。
每一滴都落在同一个位置,间隔精确得像某种倒计时。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铁床上,手腕被束带固定,左肩缠着粗糙绷带。空气里混着潮湿石灰、铁锈和机油的味道,头顶不是驿站的金属顶棚,而是一片布满裂纹的拱顶。水珠沿裂缝渗出,坠进床脚旁的铜盆。
他试着抬手,束带立即收紧。左肩随之刺痛,绷带下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。沈砚舟停住动作,先屈了屈手指,又用鞋跟轻碰地面。石质地板很冷,床架被螺栓钉死,没有能够直接拆下的零件。
“别浪费力气。”有人在黑暗里说,“你还需要这只手。”
灯光亮起。
一个男人站在圆形大厅中央。他穿着深灰长衣,衣领没有任何徽章,眉眼却平静得近乎冷漠。男人身后是一面倾斜的石碑,碑面刻着被削掉一半的王冠图案。几根新铺的电缆从石碑下穿过,与周围腐朽的石墙格格不入。
沈砚舟认出那种图案。养父的旧工具箱里,有一枚一模一样的铜片。小时候他碰过一次,养父立刻夺走,第一次用近乎严厉的口吻让他忘掉看见的东西。
“你是陆烬?”
男人没有否认。“你比档案里清醒得快。”
“我妻子和女儿呢?”
陆烬抬手,半空浮出一块暗红色屏幕。画面里,苏晚晴坐在一间狭窄的白色房间,双手被绑在椅背上。沈星禾靠在她腿边,脸上没有哭,却不停看向门口。房间没有窗,墙角摆着半瓶水,门上方的通风叶片正缓慢转动。
“爸爸会来。”女孩说。
画面中的苏晚晴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,随后忽然抬眼,像听见了什么。她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没有传出来。沈砚舟看懂了那几个字:别相信他们。
他猛地挣了一下,束带勒进皮肤,左肩的血迅速洇透一小片绷带。“放了她们。”
“我没有把她们抓来。”
“那就把人交给我。”
陆烬看着他,眼底掠过极淡的疲惫。“你还在用现在的规则理解这件事。她们所在的地方不归我控制,我只能替你保住画面和门外的时间。”
“这种话留给愿意信的人。”
陆烬按灭影像,转身走向大厅另一侧。那里摆着一张石桌,桌上有一个防水档案盒。盒盖打开后,露出一张发黄的照片,纸角残留着被火燎过的焦痕。
照片上站着七个人。最边缘的人穿着旧警务制服,侧脸与沈砚舟记忆中的养父极为相似。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:第三环档案转移,灾变记录不得进入公开库。
沈砚舟的喉结动了一下。“你伪造的。”
“照片上的时间,比你出生早一百三十年。”
“那不是他。”
“你可以继续否认。”陆烬把照片推到床边的金属托盘上,“但边境封锁令会在四小时后启动。封锁之后,北侧所有运输线都会切断,里面的人出不来,外面的人也进不去。她们所在的转运区,恰好在封锁线以内。”
沈砚舟没有再争辩,只盯着照片边缘。养父年轻时左手总戴一枚银环,他记得很清楚。照片里那个人也戴着,银环上刻着一个缺口朝下的圆形符号。
他的记忆出现短暂空白。那符号,他似乎在驿站掌柜交给他的金属片上见过。更模糊的画面随即掠过脑海:养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,说第三环不是地名,是一道不该再开的门。
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
“把封锁延迟六小时。”
“我只是押运员。”
“你曾经替边境警署处理过磁轨事故。系统会接受你的临时授权,前提是你仍被登记为活体驾驶员。等警署确认你失踪或者死亡,这个入口就会关闭。”
陆烬走近铁床,伸手按在沈砚舟胸前。他的掌心没有碰到皮肤,沈砚舟却突然无法呼吸,胸腔像被一层看不见的墙压住。耳边的水滴声被拉得极慢,视野边缘迅速发黑,左肩伤口重新渗血。最怪异的是,陆烬的衣摆毫无波动,铜盆里的水面却向下凹出一个细小漩涡。
“这不是谈判。”陆烬说,“这是你目前能为她们做的唯一一件事。”
压迫骤然消失。沈砚舟侧头大口吸气,嘴里泛起血腥味。他没有立刻答应,而是借着喘息扫视四周。陆烬鞋边沾着白色粉尘,和拱顶裂缝里落下的石灰一致;墙根积灰中还有反复来往的车轮印,说明这里不是临时拘押点,而是一座长期使用、埋在地下的旧建筑。
墙边共有三扇门。两扇被石块和铆钉封死,最右边门缝里透出蓝光。大厅上方没有通风井,冷风却从那扇门后断续吹来,带着电池过热的焦味。每次风起,墙上机械钟的秒针都会轻轻停顿。
“我要看实时影像。”沈砚舟说。
“可以。”
“还要知道封锁坐标。”
陆烬沉默片刻。“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。”
“那你不必让我替你延迟。你需要我的活体授权,就得让我确认这六小时确实能救到她们。”
两人对视。铜盆里又落下一滴水。陆烬终于抬手,蓝光门后的设备发出低鸣,暗红屏幕再次亮起。
苏晚晴和女儿仍在原处。沈星禾正用鞋尖一下一下敲击椅腿,苏晚晴则悄悄用被束住的手指回应她。那是他们家约定的计数方式,至少说明两人神志清醒。可画面右上角的时间戳跳动异常,比大厅墙上的机械钟快了十七分钟。
沈砚舟记住了这个数字。
屏幕下方随即展开封锁图。红线贯穿北侧第三环,目标房间位于旧货运站地下转运区,坐标只显示了三秒便被陆烬收起。沈砚舟默念两遍,将数字和附近的废弃磁轨编号一同刻进记忆。
陆烬解开右手束带,递给他一块薄如刀片的终端。“输入授权码,延迟封锁。多一个字母,画面里的人会少一间房。”
沈砚舟接过终端。手指还在发抖,却没有再看屏幕里的妻女。他先借翻转设备确认感应区的位置,记下终端背面的编号,又瞥见侧边一道新鲜刮痕,像是刚从某台控制器上拆下来的。
授权界面只允许一次输入。他停了半秒,把警署事故处理码逐位敲入。最后一个字符落下时,终端先变红,继而浮出一行冷白小字:北侧封锁延后六小时,活体凭证已登记。
远处传来沉闷的闸门声,震动顺着石壁和床脚传来。机械钟的秒针重新走动,蓝光门后的风也停了。
陆烬低声道:“你做了正确选择。”
沈砚舟把终端压在掌心,趁陆烬转身时将那张旧照片一并塞进松开的袖口。他抬眼看向右侧门缝,已经记住闸门开启时传来的方向和回声层数。
“不,”他说,“我只是先让自己活到下一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