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条时间支流
终端显示封锁延迟成功后,地下大厅的灯同时暗了一瞬。
沈砚舟抬头看向最右侧的蓝光门。门后先是尖锐的报警声,随后响起一阵潮水倒灌般的轰鸣。脚下石砖微微震动,细灰从穹顶簌簌落下。墙上的机械钟停在三点十七分,秒针却还在原处急促抖动,像被困在同一秒里。
陆烬脸色第一次变了。
“叶妩还在第三环。”
他转身冲向蓝光门。沈砚舟被束带扣在铁床边,目光却落到刚才被松开的固定带上。带扣没有锁死,他用右手慢慢摸索,指甲抵住金属缝隙,一点点往外撬。粗糙的铁边割破指腹,血顺着掌纹滑进袖口,他没有停。
大厅外传来重物撞击声。陆烬推开蓝光门,里面骤然亮起一片惨白。沈砚舟看见门缝后的设备墙,数十根透明管道从地面升起,管内流动着银蓝色液体。中央有一扇直径三米的圆形环门,环面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细小刻度,刻度正在逆向旋转。
“停下供能!”一个女人喊道。
声音里有急促,却没有恐惧。
下一秒,白光从环门中心炸开。陆烬被冲击推回大厅,肩背撞上石柱。他抬起手,空气骤然下沉,飞散的碎片停在半空。沈砚舟耳膜刺痛,脸颊像被无形刀锋割过,束带也跟着骤然绷紧。已经松动的带扣从缝里弹出半截。
蓝光门内的女人站在设备台旁。她穿着灰色短衣,左臂套着绝缘护具,头发被能量风吹得贴在脸侧。她一手压住不断跳闸的控制杆,掌下迸出的电弧沿护具爬到肩头。她看见沈砚舟,目光只停了一瞬,便转向陆烬。
“你把钥匙带来了?”
“先关掉第三环。”
“已经来不及。”
女人按下设备台上的红色按钮。环门中心的白光猛地收缩,像一颗被强行捏紧的太阳。所有管道同时发出断裂声,她脚下的地面裂开一道细缝,银蓝色液体沿缝隙向外喷涌,所过之处结出一层白霜。
陆烬抬手,沈砚舟胸口再次遭到压迫。他被看不见的力量拖离铁床,背部撞上墙面,肺里的空气顿时被挤空。女人却没有被护在气流之外,一根飞出的金属杆穿透控制台,继而刺入她的肩胸之间,将她撞得向后仰倒。
“陆烬!”
他收力冲过去,抓住她倒下的身体。那一瞬,压在沈砚舟身上的力量消失了。
沈砚舟落地,膝盖磕在碎石上,俯身咳出一口血。他扯开最后半截束带,没有逃,反而扶着门框爬向第三环。设备上的指示灯一个接一个熄灭,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刺鼻的金属腥气。女人被陆烬抱在怀里,血从绝缘护具下流出,混入银蓝色液体,旋即凝成暗红色冰晶。
“别看我。”女人说,“看坐标。”
她指向环门边缘。紊乱刻度间有一行数字短暂稳定下来:雾港支流,负七层,十二号舱。下方还有一串时间值,每跳动一次,环门里的白光就黯淡一分。
沈砚舟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,却无法判断它是否与妻女有关。他想再靠近,鞋底刚碰到银蓝液体,寒意便穿透鞋面,冻得脚趾失去知觉。
陆烬低头按住女人的伤口。“叶妩,闭嘴。”
“你延迟封锁,就是为了把支流打开。”叶妩呼吸破碎,声音越来越轻,“可你没有告诉他,支流里的人未必还在同一刻。这里的一分钟,到了那边,可能已经是一年。”
沈砚舟抓住这句话。“她们在哪里?”
陆烬抬眼,异常气流重新聚拢。沈砚舟双脚离地,像被一只手捏住喉咙。他伸手抓住门框,指节被粗粝石面磨破,仍一点点向前挪。
“放开我!”
“你已经看到了代价。”陆烬说,“如果没有你延迟封锁,叶妩不会死。”
“是你让她去第三环。”沈砚舟喉间全是血腥味,“也是你拿我的家人逼我碰终端。”
陆烬的眼神冷下去。气流骤然加重,沈砚舟肩胛骨发出一声闷响,旧伤像被重新撕开。他几乎握不住门框,视线里只剩环门边缘逐渐模糊的数字。
叶妩伸出手,抓住陆烬衣角。“别杀他。”
陆烬停了片刻。
她咳出血沫:“妻女还在另一条支流。坐标不是房间,是时间锚。十二号舱只是它最后一次落地的位置。”
沈砚舟强撑着问:“怎么到那里?”
叶妩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,仍艰难地把视线投向地下更深处。“星门库。守门人还活着。手套……能过第一道门。”
她的手从陆烬衣角滑落,垂在冰冷地面上。
设备墙后传来连续爆鸣,蓝色火焰沿管道蔓延。两名黑衣人顶着热浪赶来,展开一副银色担架。陆烬抱起叶妩,把她交给他们。
“送她去冷藏室。”
其中一人探过她颈侧,低声道:“还有微弱呼吸。”
“冷藏能让她多活三分钟。”陆烬说。
“那就带她一起去星门库。”沈砚舟看着担架上的血迹,“她知道怎么开门。”
“移动供能断了,冷藏舱带不到下面。”
沈砚舟逼近一步:“你想救她,也想用我找坐标。你没有别的路。”
陆烬看着他,像在评估一个刚刚学会威胁的孩子。远处传来急促脚步,封锁指示灯由黄转红,显然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。
大厅上方再次响起闸门落锁声。陆烬终于抬手,风压散去,沈砚舟重重摔在地上。
“进入星门库。”陆烬说,“找到坐标,证明它仍然有效。我给你一次回去的机会。”
沈砚舟撑着墙站起来。他弯腰捡起叶妩掉落的绝缘手套。护具内侧沾着尚未凝固的血,掌心印着一道由三个同心圆组成的标记。他将手套塞进衣袋。
“如果坐标是假的?”
“你可以在那里杀我。”
两名黑衣人抬着叶妩奔向另一条通道。冷藏室的门开启又合拢,微弱白雾在门缝间一闪而逝。沈砚舟没有追过去。他清楚,剩下的三分钟不是用来犹豫的。
蓝光门彻底熄灭,地下大厅只剩机械钟固执的滴答声。沈砚舟看向那串仍在脑中闪烁的数字,戴上染血的绝缘手套,跟着陆烬走向更深的黑暗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靠近家人,还是走进另一座牢笼。但叶妩用最后的清醒替他指出了门,而他已经没有停下的资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