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与盐商称兄道弟那些年

磨坊里的坏粮

雨停在午后,檐角还一滴一滴往下落。沈砚蹲在磨坊后墙,手指从麻袋底下捻出一撮发黑的米,放到鼻端闻了闻。

酸,带着一股闷在湿布里的霉气。

他没有立刻丢掉,而是把米粒摊在旧木板上,用小刀挑开一颗。米心已经发黄,边缘还有细碎的白毛。这样的粮食煮熟了也不能吃,最多只能另作处理,若是让小满偷抓一把塞进嘴里,半夜就得闹肚子。

“又坏了?”沈阿婆拄着木杖站在门边,声音从雨后的潮气里传来。

沈砚回头,看见她把破棉衣裹得紧紧的,脚边站着九岁的小满。孩子盯着木板,咽了口唾沫,显然先看见的是米,不是霉。

“坏了三成。”沈砚把麻袋往旁边拖,“剩下的还能救,但得挑,不能嫌麻烦。”

沈阿婆皱眉:“你以前可没这么仔细。”

沈砚的手顿了一下。

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,他只从零碎的记忆里知道是个退伍的青年,手上有茧,腿脚利落,欠过邻人赵四两次粮。至于原身怎么把米倒进锅里,怎么和祖母拌嘴,他都不知道。每一次沈阿婆用“以前”两个字看过来,他都得在脑子里迅速找一个不露馅的答案。

“在军里挨过一次坏粮。”他说,“从那以后不敢马虎。”

这话不算全是假。沈砚确实在现代实验室看过大量霉变样本,只是这里没有培养皿、试纸和显微镜,只有眼睛、鼻子和一把小刀。

他先把能食的米筛出来,挑去颜色异常的颗粒,再用清水淘洗。水不能太多,家里只剩半缸,明早还要给牲口喝。小满蹲在旁边,捡一粒白米就往嘴里送,被沈砚抬手拍掉。

“地上捡的都敢吃?”

“没落地。”小满捂着手,“你刚才说能吃。”

“我说过吗?”

“你脸上说过。”

沈砚看了他片刻,没忍住笑了一声,随即又把笑压回去。他从还能吃的米里量出一小碗,倒进陶罐,加水煮成稀粥。剩下的装进干燥的油纸袋,放入那间只有他能进入的旧仓库。

仓库藏在意识深处,像一间没有门的窄屋。里面的东西不会发霉,也不会变多。沈砚试过把一块木柴放进去,再取出来,木柴还是那块木柴;他也试过把空碗放进去,空碗仍旧空着。这里不是粮仓,只是给他多争几日时间的冷藏柜。

他取出一小撮旧盐和干净麻绳,动作快得像从衣襟里摸出来。沈阿婆正在灶边添柴,没有看见。沈砚把盐兑进水桶,又抓了两把草木灰,提到磨坊后面的牲畜棚。

棚里的两只羊缩在角落,木栏被雨水泡得发黑,地面混着粪便和烂草,踩上去直往脚底冒凉气。

小满捏着鼻子:“哥哥,你这是要给羊洗澡?”

“先洗棚。”沈砚把湿草铲出来,“羊要是病了,吃什么都补不回来。”

他用盐水泼过墙角,再铺一层草木灰,最后把还能用的干草架高。没有石灰,没有新木料,只能先做最便宜的隔湿。沈砚搬木板时,左手虎口被裂开的木刺划了一道,血很快渗出来。

沈阿婆在门内看见了,沉着脸递出一条旧布:“你不是说在军里学会了照顾自己?”

“照顾自己和不被木头咬,不是一回事。”沈砚接过布,绕了两圈,“再说,木头没入伍,没讲过规矩。”

小满笑得差点跌进草堆。

笑声没持续多久。沈砚把家中剩下的东西摊开清点:半袋杂粮,三条晒硬的鱼,一小罐油,几把盐,旧仓库里的少量米面,还有一头瘦驴。按三个人吃,最多撑五日;若把驴也算进去,连五日都不到。

磨坊更糟。石磨转轴松了,筛框裂了一角,邻人送来的豆子还欠着半袋人情。靠卖粉赚粮,要先让磨坊重新转起来。

傍晚,赵四隔着篱笆喊:“沈家小子,雨一停就折腾,能折腾出金子不成?”

沈砚抬头:“金子没有,豆渣要不要?拿两捆干柴来换。”

赵四愣了愣:“豆渣也能换柴?”

“能不能换,看你想不想让猪活到冬天。”

赵四骂了句精明,还是扛来一捆半湿的柴。沈砚把豆渣摊开,挑出发酸的部分,只留下没有异味的。他知道这点东西不值多少,可现在每一把柴都能让磨坊多转一刻。

夜里,沈阿婆喝完稀粥,忽然问:“你从军里回来,除了这身力气,还带回了什么?”

沈砚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
“带回一身债。”

“我问的不是笑话。”

灶火噼啪一声,映得老人眼角的纹路更深。沈砚想起旧仓库里那几袋不会坏的粮,又想起自己若解释不清,迟早会有人发现家里明明断粮,却总能拿出一点干净东西。

他放下筷子,认真道:“带回一个法子。先把坏的分出去,再把能用的留住。人也一样,能做什么就做什么,别把命押在别人一句可怜上。”

沈阿婆看着他,没有追问。

窗外忽然传来河堤方向的闷响,像有什么重物撞在木桩上。沈砚起身推门,只见远处盐仓的屋脊被乌云压住,水汽正沿着河面往镇里涌。

雨刚停,河水却还没退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包着布的左手,又看向磨坊里松动的石磨。

明日必须把磨盘转起来。否则家里的五日口粮,连四日都撑不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