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与盐商称兄道弟那些年

一盘豆渣换半袋米

天刚蒙亮,沈砚就被石磨的吱呀声吵醒。

不是磨盘在转,是风吹着筛框撞墙。

他披上外衣走到磨坊,先摸了摸木轴。昨夜洒的油只够润开一层干涩,轴心仍有卡顿。他从旧仓库取出一小块保存完好的油脂,分成两半,一半抹在木轴上,另一半用油纸包好,塞进袖口。

小满跟在后头打哈欠:“哥哥,你是不是把油也藏起来了?”

沈砚回头:“你昨晚吃了三碗粥,还想管油?”

“我只是替家里看账。”

“那你先把你欠我的两根柴算清。”

小满立刻闭嘴。

石磨的问题不只在轴。筛层太粗,豆粉和豆皮混在一起,出粉少,渣却堆满筐。沈砚拆下木框,沿着裂口观察。原来的筛网已经松了,他找来一块较密的旧布,裁成两层,绷在框背,再用麻绳勒紧。这样会让磨粉更慢,却能提高可用粉的比例。

他刚把第一斗豆子倒进去,赵四就带着一头黑猪挤到门口。

“你昨日说,豆渣能喂牲口?”

“能,但不是所有豆渣都能喂。”沈砚用木棍挑开一团发白的,“有酸味、滑手、长毛的,扔掉。剩下的煮透,掺野菜和鱼骨,别让猪只吃湿渣。”

赵四看了一眼,撇嘴:“猪哪有那么娇贵?”

“猪不娇贵,死一头就少一头。你愿意拿两天粮试错,我不拦。”

赵四的脸抽了抽。他家里只有一头母猪和三只小猪,确实赔不起。他把手里的破篮子放下:“那你说,怎么换?”

“你给我一斗干豆,外加今日半天劳作。我把豆渣和配法告诉你。”

“半天换一盘豆渣?”

“不是一盘,是你以后每盘都少坏一点。”

赵四盯着他,像在判断沈砚是不是发烧。最后他咬牙从背篓里倒出一斗豆子:“先做出来让我看。”

沈砚没有把方法一次全交。他让赵四先挑,自己只在旁边指出颜色和气味。豆渣煮熟后,他把提前清洗过的野菜切碎,又将鱼骨捣松,混进木盆。盐只放一点,不为调味,只为压住部分异味。之后摊在竹席上晾,不能堆厚,否则里面发热发酸。

赵四蹲在竹席旁,闻了闻:“这东西真能喂?”

“今晚再闻。若发酸发黏,你自己烧掉,别拿回来找我。”

“你这人做买卖,先把赔钱说在前面。”

“因为赔钱总是比赚粮快。”

磨坊里的第二斗豆子已经磨完。沈砚把粉倒进筛框,双手推拉,细粉像一层浅黄雾气落入盆中。粗渣留在布上,数量比昨日少了近一半。

梁掌柜路过时停了脚。

“出粉多了?”他问。

“比原来多两成左右。”沈砚没有说得太满,“但磨得慢,布筛也撑不了几日。”

梁掌柜捏起一撮粉,用指腹碾开:“你想从我这里买筛布?”

“想赊。用三日磨粉抵。”

“你拿什么保证三日都有活?”

沈砚指了指门外等着的赵四:“先有一头猪,再有两户豆子。你若肯赊,我还能把筛布按尺算进账,不让你吃亏。”

梁掌柜笑了笑:“你以前可不会算得这么细。”

又是这句话。

沈砚垂下眼,把粉末从指尖弹落:“人挨过饿,就会细。”

梁掌柜没再追问。他拿来半匹旧筛布,又要走两斤磨好的豆粉作押。沈砚答应了,顺便请他把镇上近来粮价说一说。

“米涨了,盐也乱。”梁掌柜将布卷放在案上,“昨夜河水漫到盐仓脚下,有几家商户一早就在低价卖结块盐。有人说便宜得很,有人说那盐不能吃。”

沈砚抬起头:“你看过?”

“我卖杂货,不卖命。谁知道那盐是不是河泥压进去的。”

赵四在旁边插嘴:“便宜盐不买白不买。”

沈砚把新筛布摁住:“白不买,可能要拿肚子去换。先别碰。”

赵四不服:“你连盐都懂?”

“盐也是货,货坏了会要命。”

午后,沈砚把磨坊后面的饲料分成三份,一份交给赵四,一份留下观察,一份送给住在下坡的葛婶。葛婶拿来半袋碎米,问能不能也教她做。

沈砚答应,却先立下规矩:“你出材料,我出方法。若材料坏了,我不替你赔;若你不按法子做,也别说是我的饲料。”

葛婶点头,赵四却在一旁嘀咕:“咱们一个镇的人,何必算这么清?”

沈砚看着他:“正因为一个镇,才要算清。今天我白送你一把,明天你带十个人来,我拿什么养我祖母?”

这句话落下,磨坊里安静了一瞬。

沈阿婆坐在门边择菜,头也没抬:“他说得对。穷人帮穷人,不能靠谁先饿死。”

小满抱着碗小声说:“哥哥,那我帮你算账,我不要工钱。”

沈砚把一块刚蒸好的豆饼塞给他:“你先别把账吃进肚子。”

傍晚,赵四带来的饲料没有发酸,黑猪吃完后还在槽边拱了两圈。赵四脸色变了又变,最后从怀里摸出一小包杂粮。

“这是补的。”

“补什么?”

“补我早上说你骗人。”

沈砚接过杂粮,没有客气:“下次别只带一小包。”

赵四瞪他:“你还真敢收。”

“你都敢说,我为什么不敢收?”

夜色压下来时,磨坊终于能连续转动一刻钟。石粉落在沈砚手背上,混着虎口渗出的血,结成一条灰红的线。

梁掌柜临走前回头:“明日我去盐仓附近看看。你若真要查盐,别单独去。”

沈砚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

他站在磨坊门口,看见镇西屋脊上堆着一层发白的盐霜。那颜色在暮色里很干净,干净得不合常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