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校尉的账
第二日午时,沈砚把三只陶碗、一把木尺和一卷旧麻绳装进布袋,独自走到盐仓西门。
小满想跟,被沈阿婆拦在门槛里:“你哥是去做工,不是去看热闹。”
沈小满不服:“我能帮他记数。”
“你先把家里剩下的柴记清。”
孩子立刻蹲到柴堆旁,声音小了。
盐仓西门比东墙高半截,门槛上留着昨夜雨水干后的白痕。周怀谨已经在里面,身边只有一名护卫,另一个人蹲在地上检查车轮印。
“你来得准时。”周怀谨道。
“做工不能迟,迟了就要少算钱。”沈砚把布袋放下,“先说要查什么。”
周怀谨指向仓内:“三十六袋粗盐,十六袋细盐,另有八袋受潮货。账上写的是三十六、十八和六。”
沈砚没有立刻走过去,而是看向堆袋的位置。粗盐靠北,细盐靠西,受潮货堆在东墙,最上面几袋封口朝外,便于搬取。
“账和现场差四袋?”
“账面如此。”
“是少了,还是移了?”
周怀谨看他:“所以请你来。”
沈砚走到东墙,先看封口。受潮的袋子外皮发硬,麻线颜色深浅不一。第三袋的封印是红泥,边缘却留着指腹抹开的半圈。
他蹲下来,没碰,只问:“这些货什么时候搬进来的?”
“六日前。”
“谁验的?”
周怀谨没有回答,反问:“你需要知道这个?”
“需要。若验货的人当时看过封记,我要判断是途中重封,还是入仓后动过。”
周怀谨看着他,指尖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:“入仓时由盐商伙计和仓吏共同点数。”
“那就先查有没有入仓记录。”
周怀谨示意护卫取来木牌和旧账。沈砚没有看懂全部字句,只能依靠数字、日期和反复出现的姓氏辨认。他先用木尺量袋子高度,再称其中一袋的重量。没有秤,他把袋子放在木板上,让护卫与一袋未受潮的货比较,随后用手提起两袋,感受沉降差异。
受潮袋反而更沉。
“水进去多少?”周怀谨问。
“不能只按手感算。”沈砚把一袋盐倒出少量,“湿盐结块,重量上升,但可用盐未必增加。若账按袋数,不按净重,亏空会藏在袋里。”
周怀谨让人取来空麻袋。沈砚把盐粒摊开,掰开结块,检查黑褐色沉渣。东墙这八袋都有不同程度的异味,其中两袋特别重,袋底还粘着湿泥。
“这两袋不是单纯受潮。”
“结论。”
“我只能说,它们接触过带油或带泥的湿物。是不是有人动过,凭这些不能确定。”
周怀谨的眼神沉下来:“你很怕说错?”
“说错要赔钱。”
“若不是钱呢?”
沈砚抬头:“那更不能说错。”
护卫忍不住笑了一声,又赶紧低下头。
他们继续查细盐。账上十八袋,仓内十六袋,其中一袋封口完整,另一袋只有半袋,麻绳重新打过结。沈砚沿着仓门看,发现门轴内侧有一道新刮痕,地面却没有拖拽盐袋留下的长痕。
“少的两袋,不是从西门拖走。”他说。
周怀谨蹲下:“为什么?”
“若从这里走,袋底会在门槛留下盐粉。这里没有。东墙脚下倒有断麻线,说明有人在里面重新捆过袋子。”
周怀谨伸手要摸断线,沈砚先拿木尺挑起来:“别直接碰,先留着。”
这一动作让气氛停了半刻。
周怀谨看着他:“你以为我是会毁证据的人?”
“我以为你手比我大,碰一下就能把线上的东西抹没。”
“你倒坦白。”
“我家里只剩半袋粮,没闲钱绕弯。”
周怀谨没有发怒,反而让护卫用干净纸片夹起麻线。随后他带沈砚走到盐仓后方。雨水冲掉了大半痕迹,只在墙根留下几道浅辙。
沈砚认出其中一条:“这不是盐车。”
“怎么认?”
“盐车重,轮印应该更深;这条浅,但车轴偏左,像驴车。车上装的不是满袋货,可能只拉了两袋。”
周怀谨看向废弃渡口方向:“你昨日见过?”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见过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?”
“昨日你只问我盐能不能吃,没问车辙。”
周怀谨沉默片刻:“若我现在问?”
“那我现在说。车辙从东墙后面出来,拐向废渡口。时间大概在雨未停之前,泥还软,印痕边缘没有二次塌陷。”
“你能看出时间?”
“只能估,不能定。”沈砚指着辙边一根被压倒的蒿草,“雨后草茎会慢慢弹起。它还没直,说明不久。”
周怀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许久,才吩咐护卫去渡口查。
回到仓内,周怀谨将两袋问题盐单独封存,又把缺失数量改用红笔标在账上。沈砚站在旁边,没有替他执笔。
“你不问我为什么愿意帮你?”周怀谨忽然道。
“你给钱,我干活。”
“若我不给?”
“那我就回去磨豆子。”
“你不怕得罪盐商?”
“我连盐商姓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周怀谨侧过脸,目光落到他包着布的手上:“你怕的是家里吃不上饭。”
沈砚没有否认。
“是。所以我只做能算清的生意。”
周怀谨从袖中取出一枚小铜钱,放在木案上:“今日验货钱。”
沈砚拿起铜钱掂了掂,确认不是空心假钱,才收入袋中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周怀谨道,“明日梁掌柜要收一批粮。你若能帮他分出霉袋,我可以让盐仓的旧油纸按低价卖给你。”
“你这是招揽我?”
“是交易。”
“交易就得说清楚。油纸多少,价多少,我出什么?”
周怀谨看了他一眼:“你很像个商人。”
“商人至少知道自己有多少本钱。”
两人最终约定,沈砚用两日磨粉和一次粮袋检查换三十张旧油纸。油纸并不新,却足够把家里的杂粮分层垫高,避免再受潮。
离开盐仓前,沈砚回头看了一眼东墙。最靠里的盐袋后面,露出一小截新木楔,形状与磨坊修石磨的木楔相似,只是更宽。
他没有伸手取。
那不是他的货,也不是他该碰的证据。
走到巷口,周怀谨从后面叫住他:“沈砚。”
“还有事?”
“明日别带赵四。”
“他欠我半天工。”
“他嘴快。”
沈砚想了想:“那你给他闭嘴的钱?”
周怀谨第一次真正笑了一下:“自己想办法。”
沈砚回到磨坊时,小满已经把柴堆数错了三遍。沈阿婆正在门口等他,看到他袋里的铜钱,先问:“做什么得的?”
“看盐。”
“盐也能看出钱?”
“看不出钱,只能看出钱会不会害人。”
沈阿婆接过油纸清点,忽然停下:“你和那个周校尉说了什么?”
沈砚把布袋挂到墙上:“他说我像商人。”
“那你像吗?”
“还不像。”沈砚看着石磨,“商人不会只有一枚铜钱和半袋粮。”
屋外,去渡口查车辙的护卫还没有回来。
而盐仓东墙后方,那两袋失踪盐货的去向,也仍旧藏在雨水冲不干净的泥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