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盐
第三日清晨,镇西的盐味顺着风飘到磨坊。
不是海风,也不是灶台上的盐锅味,而是一种湿硬的腥涩,像河泥裹住了石头。
沈砚刚把筛布晾到墙上,梁掌柜就从巷口快步走来。他的鞋面沾着泥,右手提着一只麻袋,袋口用草绳扎得很紧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梁掌柜把麻袋放下,“有人从盐仓拖出来的,说是受潮盐,便宜一半。”
赵四不知什么时候也跟来了,伸手就要解绳。
沈砚按住他:“先别碰。”
“你昨日还说要看。”赵四道。
“看,不等于往锅里倒。”
沈砚解开麻绳,只取出一块拳头大的盐块。盐块表面灰白,边缘却泛着淡黄,手指一压就掉下粉末。粉末落在掌心,先是干涩,随后出现细小的湿粒。
他凑近闻,腥气里夹着一丝油败味。
“这盐在哪一堆?”
梁掌柜答:“盐仓东墙,靠河那面。商户说都是一批货。”
沈砚把盐块放在木板上,用小刀敲开。里面并非均匀的白色,有几道黑线从中心穿出来,像泥水留下的筋络。
赵四咂嘴:“盐里有泥很稀奇吗?洗一洗不就行了?”
“若只是泥,洗掉便是。”沈砚指着黑线,“可这味道不是河泥。受潮后,盐块里混了杂物,谁知道还有什么。”
他没有说出“污染”两个字。这个时代没人会把盐货送进实验室,也没有办法检出所有危险,只能用最朴素的方式减少风险。
沈砚拿来三只粗陶碗,分别装清水、井水和从盐块上刮下来的粉末。第一碗水里放一小撮粉,搅动后很快浑成灰白;第二碗也浑,却慢一些。沈砚让它们静置,自己去灶边取了一根干净木签。
小满好奇地问:“哥哥,你在煮盐吗?”
“在看它愿不愿意露底。”
“盐也会害羞?”
“坏盐会装白。”
孩子蹲下来盯着陶碗,赵四也忍不住凑近。半刻之后,第一碗碗底沉下一层黑褐色细渣,水面还浮着几点油光。第二碗的沉渣少些,却同样有异味。
梁掌柜脸色渐渐发白:“这些盐有人买了。”
“多少?”
“至少十几袋。赶集的人贪便宜,天不亮就排队。”
沈砚立刻把麻袋口扎紧:“去拦人。”
赵四迟疑:“你凭几碗水就拦盐仓的买卖?”
“我凭他们要吃。”
四人赶到镇西时,盐仓外已经聚了二十多人。商户把结块盐堆在木板上,旁边立着一块写着低价的木牌。一个穿短褐的男人正在吆喝:“雨后盐便宜卖,洗过就能用,过了今日不退!”
沈砚挤进人群,抓起一块盐放在鼻下,立刻闻到那股腥涩。他把问题盐举高:“这批不能拿来入口。”
男人恼怒:“你是谁?买不起就别挡路。”
“买得起才来挡。”沈砚把盐块摔回木板,“你说洗过就能用,那这黑渣和油味怎么洗?”
人群开始骚动。一个抱孩子的妇人问:“真的不能吃?”
沈砚没有把话说满:“我只能说这批盐的状态不对,尤其是靠河墙的。要买,至少换另一堆,并让卖家留下货样。”
他不敢说全部盐都坏了,因为自己没有逐袋检查;也不能为了救人把商户所有货物都判死。范围说得越准,越不容易被抓住漏洞。
盐商从后面推来一辆木车:“一个外乡小子也敢断我的货?”
木车轮碾过湿泥,车上结块盐袋的封口歪了一边,印泥被水泡得模糊。沈砚看见封口处有两层麻线,一层新,一层旧。
“不是我断你的货。”他退开一步,“是你自己没说清楚这些盐从哪一堆来的。”
“滚开!”
那人抬手要推,旁边忽然伸来一只手,扣住他的腕子。
“在盐仓门口闹什么?”
说话的是个穿深青短袍的男人,身后跟着两名持刀护卫。他个子不算魁梧,右肩衣料却在动作时略微绷紧,像旧伤未好。腰间没有夸张饰物,只有一块磨旧的木牌。
“周校尉。”盐商的脸立刻变了,“小人只是照规矩卖货。”
男人松开他的手,转向沈砚:“你说盐有问题?”
沈砚看着他:“我说靠河墙那批有问题。其他货没验过,不敢乱说。”
“怎么验的?”
“看颜色,闻气味,加水沉淀。”
“你是盐工?”
“不是。”
“军中伙夫?”
“退伍前什么都做过。”沈砚答得含糊。
周校尉看了他一会儿,伸手拿起木板上的盐块。男人的手指粗糙,虎口有旧茧,拿货时先掂重量,再看封口。
“把碗拿来。”
沈砚让小满跑回磨坊取陶碗,自己留在原地挡着盐商。等孩子回来,他把两碗浑水和沉渣摆在周校尉面前。
周校尉没有急着下结论,只问梁掌柜:“这货样谁留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现在留。”
盐商急道:“校尉,雨后盐结块是常事,若都扣下,损失谁担?”
周校尉抬眼:“入口的东西,出了事又由谁担?”
那人的嘴唇动了动,不敢再吭声。
周校尉命护卫将东墙那批盐分开,又让梁掌柜记录袋数。沈砚站在旁边,只提供自己看见的颜色和味道,没有替他数货,也没有替他认定哪一袋由谁运来。
事情暂时停住,买盐的人散了一半。那名盐商临走前狠狠瞪了沈砚一眼。
“你叫什么?”周校尉问。
“沈砚。”
“沈家磨坊的?”
“是。”
周校尉扫过他包着布的左手:“手上的伤怎么来的?”
“磨盘咬的。”
“磨盘也会咬人?”
“它不讲规矩。”
周校尉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,转瞬即逝:“明日午时,带上你的陶碗,来盐仓西门。”
沈砚没有答应:“做什么?”
“复核一批货。”
“工钱呢?”
周校尉看着他,像没料到他先问这个:“按镇上的验货价。”
“先说数。”
旁边护卫差点呛到。周校尉沉默片刻,报出一个不算低、也不至于让人心动失智的数目。
沈砚点头:“可以。但我只说看见的,不替你抓人,也不替你担全部损失。”
“我只要看见的。”
周校尉转身前又道:“今日那块盐,留在梁掌柜那里。别带回家。”
沈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盐仓门内,忽然意识到对方说的不只是盐。
梁掌柜把问题盐重新包好,低声问:“你真要去?”
“要。”
“那人不像普通押货的。”
“所以更要收钱。”沈砚把陶碗递给小满,“不收钱,就像是我欠他人情。”
回磨坊的路上,河水拍着堤岸。小满抱着空碗,忽然说:“那个周校尉看你的手时,像在看一把刀。”
沈砚低头,布条已经被血浸出一点暗色。
“刀好歹能卖钱。”他说,“我这手暂时只会磨豆子。”
话虽如此,他心里已经记下了那辆盐车的车轮印。
印痕旁边,有一条车辙没有朝镇外走,而是拐向了废弃的渡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