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把磨盘转起来
周怀谨的人直到第二天清晨才从废渡口回来。
护卫带回一截沾着黑泥的断麻绳,还有半枚被水泡软的木牌。周怀谨没当众解释,只把东西收进袖中,去了磨坊。
沈砚正给石磨木轴加楔。
“你要的旧油纸。”周怀谨放下一捆纸,“三十张,另有四张小的补破损。”
沈砚拿木尺逐张量过,把破口和可用边角记下。小满蹲在门槛上,盯着周怀谨腰间的木牌。
“渡口找到什么了?”沈砚问。
“你只负责磨坊。”
“那你的人鞋上为何沾着河草?麻绳上的黑泥又和东墙后的一样。若一无所获,不会特意把断绳带回来。”
“只有一截绳,还算不得答案。”
“那我不问了。”沈砚叠好油纸,“想知道和该知道是两回事。”
周怀谨沉默片刻,取出一张货单:“梁掌柜下午来收粮。你替他分出受潮袋,工钱另算。”
“可以,但先定规矩。粮只分三类:能磨、需晾、不能入口。晾晒收钱;坏粮若作饲料,须主人确认,不能再混回去。”
“你不替人决定?”
“我替人决定,出了事便要替全镇背锅。”
午后,梁掌柜赶来一辆小车,载着十六袋杂粮,四袋带着潮痕。赵四扛着锄头跟来,想偷学法子。
沈砚先给粮袋编号。赵四刚要搬最重的一袋,便被他喝住:“先看袋底。”
袋底黏着发黑湿草。开袋一倒,酸气直冲出来。
梁掌柜变了脸色:“这若卖出去,能赔我一间铺子。”
“现在发现,总比客人发现强。”沈砚把坏粮另装一盆,“先查发热、长毛和油败味,再决定能否喂牲畜。”
赵四问:“剩下的怎么弄?”
“拿你自己的粮学。”
“你防我像防贼。”
“你昨日还说便宜盐不买白不买。”
“那是我没吃过。”
“所以你还活着,说明我防得对。”
梁掌柜笑出声,连屋檐下的周怀谨也勾了勾嘴角。可磨坊外很快响起争吵。七八户人家提着篮子围来,有人要他辨盐,有人求养猪法子,还有人开口借两袋粮,许诺秋后还三袋。
声音层层压来,小满躲到沈阿婆身后。沈砚看见昨日买盐的妇人,她怀里的孩子正咳,盐袋也被雨打湿了一角。
“盐先分开。检查不收钱,处理要收;你愿意自己挑,我便教你。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
沈砚又道:“豆渣怎么处理、猪圈如何防潮、饲料怎样辨酸,我可以教。可猪病了怎么办、亏了算谁的,不是我一句话能包。想学,拿干豆、柴或半日劳作来换。想借粮,去和梁掌柜谈,我不替他做账。”
赵四嘀咕:“你倒摘得干净。”
沈阿婆拄杖出来:“他不摘干净,难道要养你们?”
众人笑了几声,气氛才松开。梁掌柜趁机说清借粮条件:须有担保,按旬归还,问题盐不能抵债。几户人家转身离去,剩下三户愿意拿柴和劳作换方法。
周怀谨低声问:“他们会记恨你。”
“让他们恨我,总比让他们把亏损记在我头上好。”
下午,沈砚在木板上画出办法:盐仓外挖浅沟,货物架高,分批封存,粮袋与墙留两掌空隙;磨盘下再加一道可拆筛框,方便分离粗渣。
周怀谨看完道:“盐窖不是你想挖就能挖。”
“所以先架高离地。我要驴车、两根木梁、三张细筛布。”
“没有钱。”
“我用三日磨粉和一批稳定粮货抵。”
梁掌柜盘算片刻:“驴车我能找。三日后出粉量若只多一成,我便不租。”
“可以。”
周怀谨指着木板:“若你能稳定处理干粮,我可以从押运货里按规矩买,先走一批军需试单。”
沈砚没有立刻答应:“货名、数量、验收和损耗都得写清。”
“你连这个也算?”
“尤其要算。”
周怀谨拿起炭笔,写下先试一批、合格按价收、不合格退回。沈砚在后面补了一句:双方不得以未约定损耗推责。
“你若早生几年,或许能做军需账房。”周怀谨道。
“账房不用搬石磨。”
“军中账房也会搬。”
“那我还是磨石头。”
两人第一次在同一张木板上署名。沈砚没有追问他替谁办事,只把约定用油纸裹好。
傍晚,梁掌柜牵来一头灰驴。沈砚装好筛框,重新调整木楔。灰驴绕磨盘走过三圈,石磨终于平稳转动。细粉簌簌落下,粗渣留在筛中。没人欢呼,屋里却同时响起三道松气声。
小满抓起一把粉:“这就是赚来的粮?”
“还不是。”沈砚拍开他的手,“这是粮变成钱前,先变成的灰。”
沈阿婆端走一小碗新粉:“灰也能烙饼。”
夜色落下,周怀谨走到门口,又回头道:“明日辰时,盐仓西门。继续查那两袋盐。”
沈砚看着仍在缓慢转动的木轮:“还是按验货价?”
“按验货价。”
“那我去。”
周怀谨转身没入巷中。沈砚把换来的杂粮收进干燥处,又将剩余油纸逐张垫高。磨坊总算转了起来,家里也多了一条换粮的路。
可盐仓的问题并未随几碗浑水结束。通往废渡口的车辙、断绳上的黑泥和重新压过的封记都在提醒他:明日起,他要守住的不只是自家磨坊,还有一笔可能让许多人一起挨饿的账。